第128章 你做初一,就別怪人家做十五
    “杨桑,我们需要一个解释!”
    某间茶馆包间里,高桥裕三沉声说道。
    即便是金红色的夕阳余暉,也涤不掉脸上的阴色。
    杨铸瞥了他一眼,却是好整以暇地颳了刮杯子里的浮沫,轻轻抿了一口茶。
    等到那抹独属於临安天目青顶的爽醇在口里化开之后,他才放下茶杯:“高桥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高桥裕三脸上浮起怒容:“不懂?”
    “杨先生何必装疯卖傻?”
    “昨天晚上偷袭佳木斯火车站的,难道不是你们明山队!?”
    杨铸轻轻哦了一声:“原来是火车站被袭击了啊,我是说进城的时候查的那么严。”
    说著,脸上露出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却是不知道贵部的伤亡如何,火车站被炸掉了没有?”
    高桥裕三额头青筋闪现,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杨铸吃了似的。
    也难怪他如此失態。
    昨天晚上那场突如其来的袭击,直接摧毁了半座站房。
    位於北侧的承重墙被炸出来一道足有四米多宽的口子,上面的重机枪阵地被炸飞了不说,行车调度室也被彻底摧毁。
    此外,位於站房附近的信號所也遭到了攻击,信號所內部的大型电气联锁控制台受损严重一一没有这玩意,火车站內所有的道岔和信號机都无法正常开关,就算改为人工操作,也会大大降低各趟军列的调度效率,同时增加进站列车碰撞的风险。
    如果仅仅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效率慢一点就慢一点,挺一挺也就过了,反正瀋阳那边有生產大型电气联锁控制台的厂家,仓库里也有备货,到时候紧急调过来一台就算了。
    可是机车库那边的损失,就让他们有些难以接受了。
    14股放射状的轨道,被炸毁了5条—一连每条轨道尽头对应的维修地沟也被彻底破坏;
    在机车库出入口附近主要股道旁的水鹤也被炸毁了底部阀门(一种十几米高的钢铁柱状物,顶端有可旋转的输水管,专门用於为蒸汽机车加注锅炉用水,形似鹤颈,故而得名)一一这玩意虽然看上去仿佛没有什么太大价值,事实上却是不可或缺的装备,在这年头,没有水,任何火车头都无法启动。
    此外,上煤台的高架栈桥受损严重,用於连接机车库与外部轨道的转车盘也被炸变了形;
    附近的小型修理厂与备品库也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破坏,等等等等。
    最关键的是,佳木斯火车站拢共就只有14座机车库,但这14座机车库里,却有6座被炸毁了铁门和出入口,连带著里面的机车头都被炸塌的混凝土块掩埋——虽然说由於材质的原因,这些机车头並没有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但光是清理那些塌方的土石,就至少要耗费一个星期的时间。
    总之一句话,昨晚的这次突袭,虽然人员伤亡並不多,只死了11个第四师团的士兵,外加30多个铁路警备队的倒霉蛋,但设施方面的阻滯效应却非常令人头痛。
    铁路运输和调度远没有人一般人想像的那么简单,这是一个系统性的配合工程。
    即便是最核心的机车头並没有遭到什么实质性的破坏,但那么多配套的相关设备被破坏,犹如人体血管被血栓堵住了一样,没有个半个月左右的时间,佳木斯火车站休想恢復全部运力。
    在这个苏日衝突快速升级,23师团刚刚被苏孟联军击败,关东军急需增援的关键时刻,一个铁运枢纽的运力被阻滯半个月,哪怕是仅被阻滯了四成不到的运力,依然有可能导致前线情况的恶化————为了这事,第四师团继七星河大桥事件后,再度被关东军总司令那边在电话里足足骂了半个小时,原本就被缩减了大量物资配给额度的他们,即將又要面对新的惩处。
    偏偏纵观整个佳木斯地区,有这个本事强攻铁路编组站和车库的抗日队伍,除了明山队这伙刚跟第四师团签署了互不侵犯条约的悍匪外,再无第二人选,你让高桥裕三如何不抓狂,如何不失態?
    看著满脸愤怒的高桥裕三,杨铸却是冷笑了起来:“高桥先生,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高桥裕三阴沉著脸,咬牙切齿地说道:“什么话?”
    杨铸摸出烟来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当別人污衊你伤害了他的时候,你最好有这个本事去伤害他。”
    “所以————高桥先生要不要试一下,看我们明山队是不是真的有这个本事把佳木斯铁路编组站和车库攻下来?”
    轻轻顿了顿,杨铸挑衅似地將口里的青烟喷到高桥裕三的脸上:“事先说好,要是到时候贵部伤亡太大,可別来怪我哦!”
    高桥裕三一呆,整个人脸色变了数变。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竟然能老成到了这种程度,面对著自己的质问,不但没有丝毫露怯,反倒是毫不客气地反將一军,大有一副了不起把之前的协议撕毁的架势。
    莫非————
    这件事真的跟明山队一点关係都没有,那份布防图,也不是明山队提供给对方的?
    高桥裕三脑中思念急转,评估著这其中的各种可能。
    没错。
    自始至终,第四师团都不认为昨天偷袭的那伙人是明山队。
    原因很简单。
    明山队素来以心狠手辣,手段无所不用其极著称。
    要是昨晚上偷袭编组站和机车库的人真的是明山队,那么第四师团和铁路警备队的伤亡绝对不会只有这么点。
    別的不说,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光是明山队的毒气,就足以让外围和重机枪阵地上的那上百名日偽军全部嗝屁————更何况在战斗现场,也並没有发现明山队標誌性的汽油凝固弹和震动弹等武器使用过的痕跡。
    其次,根据士兵的描述,昨晚那伙人虽然战术素养颇高,甚至有很多出人预料的手段,其战斗力较之普通的抵抗势力明显高了一线,但其作战风格偏於冷静,远远没有明山队来的疯狂————一个部队的作战风格无异於一个人的气质,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再加上七星河铁路大桥被炸才没过去多久,明山队上上下下都在养伤,而从现场留下的尸体来看,偷袭机车库的那伙人虽然在穿著上跟明山队一样,仿佛是群鬍子似的,但身上却没有任何还未癒合的旧伤。
    所以,虽然不知道这伙胆大妄为的傢伙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但铁定不是明山队————如果非要说与明山队有关的话,最多就是明山队可能向他们提供了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布防图,这才能让这伙人绕过一票子暗哨,悄无声息地突破外围,直接摸到站房附近。
    因此,高桥裕三刚才的愤怒都是装出来的,其目的就是诈一诈杨铸,看能不能套出点什么线索来,顺便压压对方的气焰,好从后面要谈的事情中爭取到更多的利益。
    只不过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刺头,不但没有被唬住,反倒是露出一脸的混不吝,大有一副“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老子就立马撕毁约定,然后让你看看明山队能不能把机车库给炸掉”的架势。
    想到这,高桥裕三立马堆出了笑容:“杨先生,別激动,別激动,贵部是出了名的有担当,既然杨先生您说不是你们,那就肯一定是误会!”
    说著,高桥裕三一脸歉意地解释了一句:“其实这也不能全怪我们————主要是贵部实在是神通广大,除了你们之外,我们实在想不通还有谁能弄到编组站和机车库那边的布防图。”
    杨铸满脸不屑地斜了他一眼:“少在那装傻充愣,这么明显的事情都看不出来?不想跟我们明山队继续合作下去了就直接说,犯不著在那装模作样的!”
    高桥裕三一愣:“等、等等。杨先生的意思是————你知道是谁干的?”
    杨铸鼻子里哼了一声:“我可没说过这话,我们明山队不像你们,没鼻子没眼的事情,我们可不会落锤。”
    高桥裕三皱起了眉头:“可是你刚才说————”
    杨铸抬手打断了他:“我只是说这么简单的事情你们都看不出来而已,可没指名道姓的落锤!”
    高桥裕三大脑飞速运转,想了好一会几也无所得,最终只能放弃,然后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顿首礼:“还请杨先生指点!”
    杨铸瞄著他,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悻悻的收回目光:“指教不敢当,看在大家合作还算愉快的情分上提醒你一句————中国有句老话:既然你做了初一,就別怪人家做十五。”
    既然你做了初一,就別怪人家做十五?
    高桥裕三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第七师团?”
    杨铸摆了摆手:“我可没指名道姓。”
    说著,却是悠哉哉地把菸头杵灭:“不过我听说第七师团因为七星河铁路大桥的事情被骂的很惨,甚至就连国崎登也被要求提前卸任师团长一职;”
    “而我又听说当吃被狼狠训斥了一番的新师团长园部和一郎是个非常记仇的傢伙,所以————”
    做了一个“你懂的”的表情,杨铸就闭口不语了。
    杨铸怀疑的竟然是第七师团的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高桥裕三嘴巴大大0开,完全无法接受这个脑洞大开的猜测。
    然而越想,却越觉得这似乎非常有可能。
    身为关东军的王牌部队,第七师团能在情报系统里获得的支持自然是非常不弱的,因此通过一些蛛丝马跡知晓明山队是他们第四师团放过来的,七星河铁路大桥的布防情报也是他们透露给明山队的,也不是什么很难想像的事。
    偏偏他这个副官又知道,隨著国崎登被要求立即卸任,同样被总司令部骂的狗血淋头的新师团长园部和一郎,已经被要求在本月底带著第七师团增援诺门坎前线。
    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来自总司令部的惩罚呢,还是將功折罪。
    但很显然,本就是死仇的双方,这下子更到了不死不休的出程度了。
    所以,以己推人,如果他是园部和一郎,那他肯定会在赶赴前线之前,恶狠狠地出口气。
    因此就如杨铸说的,你做初一我做十五,既然你当初暗中支持明山队炸掉七星河大桥这个绥佳铁路段上的关键一环,那么我也可以怂恿另一股势力来炸掉你们佳木斯火车站的编组站和机车库—一这叫对等报復!
    所以,那份布防图的来源就很容易解释的通了—一作为防区就设在佳木斯地区边境的第七师团,天然就有协防佳木斯责任的他们,手上本来就有佳木斯火车站的编组站和机车库的布防图。
    只不过————
    高桥裕三想了想:“可是袭击火车站的那股势力究竟是哪儿来的?如今的佳木斯地区除了你们之外,应该再也没有人数过百,且战术素养这么高的队伍了—总不可能是第七师团亲自下场吧,这也不可能啊。”
    毕竟同属关东军一系,斗而不破乃是最起码的红线,因此就算第七师团再恨,也不可能亲自派兵偽装成鬍子来搞偷袭。
    更何况昨天这股势力战斗力虽然非常不错,但比起身为甲种师团王牌的第七师团来说,还是差上了一线,战斗风格更是天差地远。
    杨铸闻言,却是撇撇嘴:“多稀罕啊,这还有啥好难猜的————喏,別忘了第七师团的防区在哪儿。”
    看著杨铸朝著北边努了努嘴,高桥裕三顿时恍然大悟。
    难怪!
    这一切就完全说得通了!
    心下感嘆於这些渔夫竟然比自己这些人还要胆大妄为,高桥裕三深吸一口气,將情绪压了下来。
    却是又行了一个顿首礼:“杨先生,非常感谢您的指点迷津,说起来,你们中国人的智慧果然是全世界最顶尖的。”
    行完礼之后,高桥裕三正了正脸色:“其实今天我紧急约您见面,除了请教火车站被袭一事之外,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杨铸微微有些诧异:“还有事情要商量?”
    这却是出乎了他的预料,他原本以为这个老鬼子急著见自己,就是为了兴师问罪呢。
    高桥裕三点了点头,起身拉开包间门左右扫了扫,然后重新坐了回来,压低了声音:“实不相瞒,连续经歷了七星河铁路大桥被炸、佳木斯铁路编组站和机组库被袭之后,我们第四师团连续被总司令部两次训诫后,情况有些糟糕。”
    “所以,眼见著我们这边的物资配给额度一减再减,甚至一些外人不知道的权利也被收回————”
    微微顿了顿,高桥裕三一咬牙:“杨先生,我希望我们双方能加速履行之前达成的商业合作协议,並適当扩大合作范围!”
    哦?
    杨铸听闻这个很有些出人预料的消息,错愕之余,嘴角忍不住翘起了一丝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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