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通明殿后方的清幽水榭。
    白玉桌案上,一炉沉香正裊裊升起青烟。玉皇大帝未著繁复袞服,只披了一件明黄常服,手中端著一盏仙茶,目光落在对面那垂眉顺目的老臣身上。
    太白金星李长庚恭谨地坐在半个锦凳上,手里捧著一卷刚从下界递上来的密报,额头上已隱隱渗出了一层细汗。
    “长庚啊。”玉帝轻轻拨弄著茶汤上的浮沫,语气听不出喜怒,“这花果山的摺子,你看了几日了,心里是个什么章程?”
    太白金星咽了口唾沫,习惯性地拱手道:“陛下,那孙悟空虽在下界聚敛群妖,但並未竖起反旗,亦未曾攻打天庭庙宇。
    老臣以为,这猴子终究是天地孕育的灵物,不若降下一道招安的旨意,將其接入天庭,隨便封个閒职。如此一来,既显天庭宽宏,又能將其势力兵不血刃地瓦解,岂不两全其美?”
    玉帝没有接话,只是將茶盏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他抬起眼帘,静静地看著太白金星。
    “招安?”玉帝的声音依旧平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且再仔细看看那密报上写了什么。
    他花果山方圆数万里,妖族不相食,各自耕种劳作;他分发那什么金丹,传授功法,让那些底层小妖和凡人都能自给自足。
    如今那地界上的山神、土地、城隍,十天半个月收不到一丝香火。长庚,你告诉朕,一个连天庭香火都不需要的地界,一个自己能定下规矩且运转得井井有条的妖族山头,你拿什么去招安他?
    你给他一个閒职,他手底下那十万妖兵,还有那些跟著他混饭吃的散仙,谁来管?让他带上天来吗?”
    太白金星浑身一震。
    他那张常年掛著和蔼笑容的老脸上,那层惯性的温和面具瞬间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安逸太久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这“太白金星”的尊號,在远古时期代表的可是主杀伐的西方庚金之气。
    以往下界那些大妖,哪怕是打上南天门,也不过是为了求个名分、抢些资源,本质上还是在天庭的规则框架里打转,招安自然是最好的手段。
    但这个孙悟空不同。
    他不要天庭的官职,不要天庭的资源,他自己在下界另起炉灶,而且把那炉灶烧得比天庭的香火还要旺。
    这不是造反,这是在掘天庭的根。
    太白金星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眼中那股久违的锐利锋芒一闪而过。
    “老臣糊涂了。”太白金星站起身,深深一揖,声音变得冷硬,“陛下所言极是。这等割裂天庭法度的异数,断不可留。当雷霆击之!”
    玉帝看著太白金星神態的转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过。”玉帝话锋一转,语气又缓和了下来,“这猴子虽然行事出格,但毕竟未曾伤天害理,下界被他治理得也算井井有条。
    更何况,他那身本事和炼丹的手段,与兜率宫那位,还有西牛贺洲那位,似乎都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玉帝端起茶盏,掩去了眼底的深邃。
    “朕乃三界之主,这天地的规矩不能乱。但几位大能的面子,多少还是要顾及一二。你可明白?”
    太白金星脑子转得极快,立刻领会了玉帝的深意。
    要打,但不能往死里打;要镇压,但首要目的是瓦解他的势力,削弱他的威望。只要把那猴子擒上天来,剥离了他与下界妖族的联繫,这花果山的规矩自然就散了。
    “老臣明白。”太白金星恭敬应道,“擒贼先擒王,以镇压瓦解为主。老臣这便去安排。”
    ……
    次日,凌霄宝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各路星君、天王、元帅分列两旁,皆是屏息凝神。
    李靖手托宝塔,站在武將前列,眼神中透著掩饰不住的急切与期盼。那封状告花果山的联名奏表已经递上去多日,今日玉帝终於要拿到朝堂上议了。
    玉帝端坐九龙金椅,俯视群臣,缓缓开口:“近日,下界东胜神洲花果山一事,眾卿家爭论不休。有言当剿,有言当抚。今日朝会,眾卿不妨畅所欲言,议个章程出来。”
    殿內一阵窃窃私语。
    武曲星君出列道:“陛下,那妖猴聚眾数万,虽未明言造反,但其势已成,若不早除,必成大患。臣附议李天王,当出兵剿灭。”
    文曲星君则摇头反驳:“陛下,兵者凶器也。那花果山並未有攻打天庭之举,若贸然兴兵,恐落人口实,显我天庭不能容物。不如先遣使招安,探其虚实。”
    两派各执一词,爭论渐渐激烈起来。
    玉帝静静地听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站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太上老君。老君今日也来上朝了,却是一副老神在在、事不关己的模样。
    待群臣吵得差不多了,玉帝微微抬手,大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千里眼,顺风耳。”玉帝唤道。
    两员神將立刻从班部中闪出,跪倒在地。
    “將你们近日探得的消息,当著眾卿的面,仔细说说。”
    千里眼磕了个头,大声回稟:“启奏陛下,臣等奉旨监察下界。那花果山如今不仅妖兵数万,更有一张庞大的商贸大网笼罩四大部洲。
    更令人心惊的是,臣等察觉,四海龙族似乎早就暗中与那妖猴互通有无,为其输送海量草药物资。那花果山的诸多兵器给养,多半出自四海之手!”
    此言一出,凌霄宝殿內犹如炸响了一记惊雷。
    群臣面面相覷,皆是满脸骇然。
    四海龙族?那可是天庭记录在册的正神!竟然暗中给一个下界妖王做事?而且做得如此隱秘,若非玉帝让千里眼顺风耳去查,他们这些中枢大员竟无一人知晓!
    李靖更是瞪大了眼睛,心中又是狂喜又是后怕。
    喜的是这妖猴竟然连龙族都敢勾结,这可是实打实的谋逆之罪;怕的是这妖猴的势力竟然已经膨胀到了如此地步,四洲四海,几乎都被他连成了一片!
    这哪里是一个山头,这简直就是一个小天庭!
    玉帝將群臣的震惊尽收眼底。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借著这猴子的事,顺带敲打敲打这些平日里尸位素餐、对下界掌控越来越弱的群臣,让他们知道,这天庭的耳目,始终握在自己手里。
    “眾卿都听到了。”玉帝的声音不疾不徐,“这妖猴的势力,已非一山一洞可比。若再任其发展,这三界的规矩,怕是要换人来定了。”
    大殿內鸦雀无声,原本主张招安的文臣们此刻也都闭上了嘴。勾结四海龙族,这性质已经完全变了,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玉帝的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