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心里一沉。
    江城罗大志手里就五百人,城是刚打下来的,屁股还没坐热,城里的顽抗分子还没来得及肃清。
    这种时候最怕出么蛾子,偏偏么蛾子就来了。
    他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了个乾净。“回府。”
    孙有文正满脸堆笑地往前凑,一看王九金脸色变了,笑容当场僵住。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知道王九金出事了,到嘴边的话连忙全咽回去,只躬身往后退了一步:“恭送大帅!”
    操场上的学生还没从刚才那记灌篮的震撼里回过神,王九金已经大步流星往外走了。
    军靴踩在地上咔咔响,身后跟著陈小刀和十几个卫兵,阵型紧凑,表情严肃。
    林依人拎著裙子追上来,辫梢上的白蝴蝶结一颤一颤的:“王大哥,出啥事了?”
    “军队上的事,我走了。”王九金头也不回,翻身上车。
    车门砰砰砰关上,引擎轰的一声发动。三辆黑色轿车在操场边调了个头,捲起一阵黄尘,朝大帅府疾驰而去。
    车窗外,阳城街道正热闹著。
    快过年了,家家户户门口贴著春联掛著红灯笼,孩子们在街上追著放炮仗。王九金看著窗外,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沉。
    回到大帅府,他跳下车三步並两步跨进电讯室,一把抓起电话。
    接线员在那头道:“大帅,江城线路正常,马上给您接罗团长。”
    电波嘶嘶响了几秒,那头接起来了。
    “罗大志!”王九金对著话筒吼了一声。
    “大帅——”
    罗大志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嗓子,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孙传业那两个儿子,孙继昌和孙继武,上次逃出去以后没死。他们勾结了日本人和东北的江林,纠集了少说三千人,准备反扑回来替他们爹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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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更麻烦的。”罗大志声音一沉,“这几天有人在江城里搞暗杀,看手法不像是孙继昌的人。”
    “什么人干的?”
    “应该……哎呦!”
    罗大志忽然闷哼一声,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像他正在忍痛调整姿势。
    过了好几秒,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哑了几分。
    “你怎么了?”王九金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被人刺杀了。昨天晚上,那人从房樑上跳下来,一刀差点攮进我心口窝,我侧身挡了一下,刀扎穿了左肩膀。要不是闪得快!差点没死了。”
    罗大志咬著牙喘了口粗气,“人的手法我认得,是日本忍者。大帅,你快过来吧,要是孙继昌真带著三千人打过来,我手里这五百號人挡不住。城墙还没补完,弹药也不齐,我一个人撑不住。”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你好好养伤。”王九金的声音沉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我马上到。”
    电话掛断。他把话筒往座机上一拍,啪的一声脆响,震得桌上檯灯都晃了两晃。
    他在屋里站了三秒,盯著墙上那幅军事地图!
    阳城到江城,目光在那条细细的线上来回割了两遍。
    他转身出门,步子大得捲起一阵风。“传罗信!传秦兵!”
    不到五分钟,两个团长同时出现在大堂里。
    两人一看王九金脸色,谁也没敢先开口,齐刷刷行了个军礼。
    “罗信。”王九金看著他。
    “到!”
    “你守阳城。给你留两千人,城门从现在开始只开两扇,进出全盘查,天黑以后关城。城墙上的机枪点今晚加三处,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一兵一卒,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罗信吼了一声,胸膛挺得老高,“人在城在!大帅放心!”
    王九金转向秦兵:“秦兵,你带一千人,配两挺重机枪三门迫击炮,弹药双倍基数,备三天乾粮,天亮前出发,我带孙夭夭孙玉雪先走!”
    王九金想了想道:“走西线,经双槐镇野鸭滩绕山路直插江城,这条路近三十里。三天內必须赶到。晚一天,罗大志那五百人就没了。”
    “明白!”秦兵转身就去传令,脚步声在走廊里密密匝匝响了一串。
    安排完军务,王九金从墙上摘下驳壳枪別在腰间。
    又从抽屉里摸出鹿皮鞘匕首插进靴筒。刚站直身子,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可是一大串。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
    “九金,我也跟你去。”罗青雀开口了。
    “我们也去。”吕飞燕往前迈了一步。
    另几个女人也爭著要去!
    王九金扫了她们一眼,目光在眾女身上:“都留在阳城,守住这里更重要,刘玉昌马信芳有可能趁我不在捲土重来。”
    眾女互相看了一眼,吕飞燕咬著嘴唇低下了头。
    罗青雀把手从枪套上放下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领口的扣子。
    动作又轻又细,手指碰到他领口时微微发颤。
    “早些回来。”
    王九金拍了拍她肩膀,大步朝马厩走去。
    孙夭夭和孙玉雪已经等在门口了。
    孙夭夭一身利落骑马装,腰里缠著那条油光水滑的黑皮鞭。
    孙玉雪一身月白短打劲装,腰间別两把短刀,头髮扎成高马尾。
    三匹最好的战马餵足了精料,马蹄铁在青石板地上轻轻刨著,溅起一溜火星。
    “人齐了,走。”王九金翻身上那匹黑马。
    三匹马衝出大帅府后门,马蹄声密密匝匝跟打鼓似的。
    秦兵的一千人还在调集物资隨后出发。
    马跑起来后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王九金额前的头髮被风颳到脑后,屁股半抬重心前倾,標准的军马衝刺姿势。
    孙家姐妹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匹马几乎分毫不差地排成一条直线。
    马蹄踏起的灰土在半空中拉出一条土黄色的长龙,路两旁的树刷刷刷往后退。
    三人跑到黄昏时分差不多走了一半,夕阳沉到西山后头,天光变成了灰濛濛的苍青。
    空气开始变凉,风从山间灌下来,带著乾冷的松脂味。
    就在转过一片茂密的松树林时!
    “救命啊!救命——”
    一声女人尖叫从前面传过来,又尖又急,像刀子划破布帛似的,在山林里传出老远。三人同时勒住韁绳。
    孙夭夭的手已按上了腰间皮鞭。
    孙玉雪右手往下一探,碰了碰刀柄。王九金眯著眼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松树林边缘,一个姑娘正拼命往这边跑。
    个子不高,身形瘦小,梳两条麻花辫,辫梢扎著红头绳。
    穿一件蓝色碎花布衣裳,袖子挽到手腕上头,露出两截又白又细的手臂。
    脚上黑布鞋沾满了草籽和泥巴。长得白白净净,眼睛又圆又亮,鼻子小巧直挺,下巴尖尖的像瓜子,算是个好看的村姑。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两条辫子在身后直甩,脸上全是惊恐的眼泪。
    在她身后不到二十步,四五个大汉撒丫子在追。打头的是个络腮鬍,膀大腰圆,穿一件脏兮兮的黑褂子,手里拎著砍刀。
    后面几个有的提木棒有的抡铁棍,一个个面目凶狠,嘴里不乾不净地喊著:“小娘们別跑!”“这荒郊野岭的你往哪跑!”“让爷们玩玩又不少你一块肉!”
    那村姑一眼看见马背上三个人,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眼睛一亮,尖叫著衝过来:
    “救命!救救我!”她跑到王九金马前,双手抓住马鐙,身体几乎瘫下去,“求求你们……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