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九金带著吴金丰出了大帅府,外头已经站满了人。
    两千多號兵,黑压压地排满了整条街。
    前头的扛著步枪,后头的挎著短枪,一个个站得笔直,刺刀在路灯下闪著寒光。
    队伍最前头还停著两辆黑色轿车,车头上插著青省督军府的旗子,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王九金看了一眼这阵势,嘴角抽了一下。
    “让你去找几个女人,你带两千人干啥?去打县城啊?”
    吴金丰正往轿车跟前走,听见这话回过头来,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哥,排场不能丟,再说了,万一那鬼地方的日本人不开眼,敢跟我呲牙,我这两千人直接踏平了他那破馆子。”
    他说著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往真皮座椅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脸上全是迫不及待。王九金摇了摇头,也跟著上了车。
    两辆轿车在前头开路,后头跟著两千多兵,浩浩荡荡地穿过阳城的街道。
    脚步声“咔咔咔”的,整齐划一,震得街两旁的店铺门板都在嗡嗡响。
    沿街的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一看这阵势,又赶紧缩回去了,有人小声嘀咕:“这是要打谁啊?”没人回答他。
    车队穿过了三条大街,拐进了一条两边掛满了红灯笼的巷子。
    巷子尽头,一栋三层高的木楼杵在那儿,跟周围那些低矮的平房格格不入。
    木楼是典型的日式风格,白墙黑瓦,飞檐翘角,楼顶上还挑著一面膏药旗,在夜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著。
    二楼三楼的窗户全糊著白纸,灯光从里头透出来,把整栋楼映得跟个纸灯笼似的。
    大门上方掛著一块黑漆木匾,上头写著几个烫金大字——“樱花艺妓馆”。
    楼门口站著两个穿和服的女人,脸上涂著厚厚的白粉,嘴唇点得猩红,正嗲声嗲气地招揽日本客人。
    她们看见巷子口涌进来那么多兵,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其中一个转身就往楼里跑,木屐踩在地板上“噠噠噠”地响。
    王九金和吴金丰下了车。
    吴金丰整理了一下军装,把领口的扣子扣好,又把帽子正了正,然后大手一挥,“把楼给我围起来,一个女的都別让跑了。”
    两千多兵哗啦一下散开,把樱花艺妓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门后门全堵上了,连墙角都没放过,刺刀在月光下头密密麻麻地排了一圈。
    不一会儿,楼里急匆匆地跑出一个人来,这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日本老头,个子矮矮的,穿著一身深蓝色的和服,脚上踩著一双木屐。
    他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嘴上留著两撇小鬍子,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头那双绿豆大的眼睛正骨碌碌地乱转。
    他就是樱花艺妓馆的馆长秋田。
    秋田跑出来一看,门口黑压压的全是兵,刺刀在灯光下闪著寒光,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额头上立刻冒出了一层冷汗珠子。
    可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深吸了一口气,把慌张往下压了压,脸上挤出一个笑脸,躬著腰朝王九金迎了过来。
    “王大帅!”秋田的腰弯成了九十度,中文学得相当好,毕恭毕敬地说道,“不知大帅您深夜驾临,有何贵干?您吩咐就是。”
    他当然认识王九金。因为他给王九金送过几次礼!
    秋田能在阳城把艺妓馆开到现在,靠的就是眼力劲儿,知道哪些人能惹,哪些人不能惹。王九金就属於不能惹的那一类。
    王九金还没开口,吴金丰从后面走上来,背著手,下巴微微往上扬,打量著眼前这栋三层木楼,嘴角掛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秋田的绿豆眼转了过来,看了看吴金丰,又看了看王九金,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这位是……”
    “这位是青省督军吴大帅。”王九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秋田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是把自己折成了两截,连著鞠了三个躬,一个比一个深,脑门都快碰到膝盖了。
    金丝眼镜差点从鼻樑上滑下来,他赶紧用手扶住,抬起脸来,声音比刚才又恭敬了几分!
    “原来是吴大帅!久仰久仰,不知吴大帅大驾光临,秋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他嘴上说著恭维话,可额头上冷汗冒得更多了。
    王九金一个人来就够他受的了,现在又来了个督军,还带了这么多兵,他这馆子今晚是凶多吉少。
    吴金丰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秋田那一串没完没了的客套话,“少囉嗦!你这里不是日本艺妓馆吗?”
    秋田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好办。”
    吴金丰大手一挥,声音又大又响,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把你们这儿最好看的日本娘们全给我叫出来,今晚我要全带走,好好快活快活!”
    秋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咽了口唾沫,躬著腰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很为难的事,“吴大帅,这个……恐怕不行。我们这家艺妓馆,只接待日本人,不接待华国人,这是规矩,请您谅解!”
    话没说完,吴金丰的脸色就沉下来了。
    “妈的!”
    吴金丰的脚抬起来了。军靴的鞋底又厚又硬,卯足了劲儿,一脚正踹在秋田的胸口上。
    秋田整个人被踹得往后飞出去,撞在门框上,滑到地上,金丝眼镜摔出去老远,在地板上弹了两下,镜片碎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