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千残兵跟著他们，稀稀拉拉的，跟一群丧家之犬似的，转眼就消失在了官道尽头，只留下一片遮天蔽日的黄土。
吴金丰看著他们跑远，又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
这回咳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马背上都晃了一下，手帕放下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然后他抬起头，朝城门口看去。
王九金正站在城门口，等著他。
吴金丰翻身下马，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马鞍。
他稳了稳身子，大步朝王九金走了过去，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大哥，小弟我来晚了。”
王九金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握了握，声音里头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兄弟，不晚，刚刚好。你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吴金丰笑了起来，可刚笑了两声，又咳起来了。
他咳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弓著背，一只手捂著胸口，一只手撑著腿上。
咳了半天才缓过来，他擦了擦嘴角，朝王九金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走，带我去你府上坐坐，这一路赶得急，渴坏了。”
王九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著他白得跟纸一样的脸，还有手帕上那一点没藏好的暗红，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转身吩咐罗信和秦兵。
“罗信，秦兵，你们带人去清理战场。伤员全部抬到医馆，不管是我们的人还是俘虏，都先救人。百姓家里被炸坏的房子马上修补，从库房里拨钱粮。伤亡数字统计好了报给我。”
“是！”两人领命去了，带著兵们在战场上忙碌起来。
王九金带著吴金丰，穿过城门，往大帅府走去。
一路上，街道两旁的景象触目惊心。
店铺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有的被流弹打出了好几个窟窿。
路面上的青石板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碎石子到处都是。
几间民房的屋顶被炸塌了，露出里头的断梁碎瓦，有百姓正蹲在废墟里扒东西，一边扒一边哭。
可看见王九金和吴金丰走过来，那些百姓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活，在路边跪了下来，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他们磕著头，嘴里喊著“大帅万岁”。有些老太太哭得满脸是泪，声音都哑了。一个老汉跪在地上，手里还攥著半块被炸碎的牌匾，老泪纵横。
吴金丰朝他们点了点头，脸上带著笑，想抬手朝他们挥一挥，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实在太累了。
那笑容很勉强，嘴唇更白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王九金走在他旁边，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他心里头清楚，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体比看上去还要糟糕。
到了大帅府，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
白玉兰亲自端了茶上来，一双眼睛红红的，她刚才在城墙上拼了一天，衣裳上还沾著血，可顾不上换，听说吴大帅来了，赶紧来招呼。
她把茶放在吴金丰手边，轻声说了句“大帅请用茶”，退到了一旁。
吴金丰一坐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又咳嗽起来。
这一回咳得更厉害，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抖，手指头抓著椅子扶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额头上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珠子。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一压，可手抖得太厉害了，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他军装的袖子上。他试了两回，愣是没喝到嘴里。
王九金看著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兄弟。”他的声音沉下来了，“你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吴金丰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睁开眼睛，看著王九金，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容里头全是苦涩，苦得让人看了心里头髮酸。
“王大哥，实不相瞒，”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说每一句话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我这身体，恐怕不行了。”
王九金心里一惊，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
吴金丰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我女人太多了吧，日夜操劳不断！”
他开了句玩笑，可眼角的苦涩比刚才更浓了。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很深，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从五臟六腑里挤出来的。
“我找了好多医生，中医西医全看过了。省城里的名医都请遍了，还专门派人去北平请了两位老大夫来，花了几万大洋。可他们看了都说……都说我身子掏空了，油尽灯枯，没法治了。最多……”
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最多也就是半年的光景了。”
王九金的脸色变了。
“半年？”
吴金丰点了点头，眼睛里头的亮光一点点暗下去了。
刚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那股子威风凛凛，此刻全没了，只剩一片死寂，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灯芯还燃著，可火苗越来越小，隨时都会灭。
“所以，我这回来阳城，不光是来救你的。”
他抬起眼睛看著王九金，那双眼睛里虽然没了光，可还有一股子郑重，郑重得让人不敢直视，“我还有一件大事要跟你说。”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椅背稳了稳。然后朝王九金使了个眼色。
“走，咱们单独说句话。”
王九金站起来，带著他走进了隔壁的书房。
吴金丰进了书房，等王九金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著他。
“王大哥，我想把整个青省交给你。”
王九金心里头猛地一动，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青省给我！
整个青省，几十个县城，几百万百姓，十几万军队——
全交给他？
王九金站在那里，看著吴金丰苍白的脸，脑子里头飞快地转了起来。
青省省长的位置，他当然想要。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有了青省，他就有了一块真正的地盘，可以正大光明地扩充兵力，可以做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是他从一个小小山寨头领变成一方诸侯的天赐良机，错过了，这一辈子都未必再有。
可是！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通玄录里有一种方子，应该是专治他的病的。
王九金心里头翻起了滔天巨浪。
治好了吴金丰，他活蹦乱跳的，青省当然还是他的。
可不治他——
眼看著这个在危难时刻带著三四万人赶来救自己的兄弟，就这么一天天咳血，咳到死？
他才二十出头，比自己还小。今天要不是他，他王九金也许早就死在城墙上了，那些女人，阳城的百姓，全得跟著你陪葬。
王九金站在那里，看著吴金丰那双暗下去的眼睛，看著他那张苍白得跟纸一样的脸，看著他用白手帕捂著嘴、忍住不让自己咳出来的样子。
心里头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打得天翻地覆。
治，还是不治？
吴金丰看著他们跑远，又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嘴。
这回咳得更厉害了，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马背上都晃了一下，手帕放下来的时候，上面多了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他把手帕攥在手里，没让任何人看见。
然后他抬起头，朝城门口看去。
王九金正站在城门口，等著他。
吴金丰翻身下马，一个踉蹌，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马鞍。
他稳了稳身子，大步朝王九金走了过去，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王大哥，小弟我来晚了。”
王九金迎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握了握，声音里头带著劫后余生的激动。
“兄弟，不晚，刚刚好。你要是再晚来半个时辰，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吴金丰笑了起来，可刚笑了两声，又咳起来了。
他咳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弓著背，一只手捂著胸口，一只手撑著腿上。
咳了半天才缓过来，他擦了擦嘴角，朝王九金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走，带我去你府上坐坐，这一路赶得急，渴坏了。”
王九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看著他白得跟纸一样的脸，还有手帕上那一点没藏好的暗红，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说什么，转身吩咐罗信和秦兵。
“罗信，秦兵，你们带人去清理战场。伤员全部抬到医馆，不管是我们的人还是俘虏，都先救人。百姓家里被炸坏的房子马上修补，从库房里拨钱粮。伤亡数字统计好了报给我。”
“是！”两人领命去了，带著兵们在战场上忙碌起来。
王九金带著吴金丰，穿过城门，往大帅府走去。
一路上，街道两旁的景象触目惊心。
店铺的招牌歪歪斜斜地掛著，有的被流弹打出了好几个窟窿。
路面上的青石板被炮弹炸得坑坑洼洼的，碎石子到处都是。
几间民房的屋顶被炸塌了，露出里头的断梁碎瓦，有百姓正蹲在废墟里扒东西，一边扒一边哭。
可看见王九金和吴金丰走过来，那些百姓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活，在路边跪了下来，黑压压地跪了一片。
他们磕著头，嘴里喊著“大帅万岁”。有些老太太哭得满脸是泪，声音都哑了。一个老汉跪在地上，手里还攥著半块被炸碎的牌匾，老泪纵横。
吴金丰朝他们点了点头，脸上带著笑，想抬手朝他们挥一挥，可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实在太累了。
那笑容很勉强，嘴唇更白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虚汗。
王九金走在他旁边，不由得放慢了步子。他心里头清楚，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体比看上去还要糟糕。
到了大帅府，进了正厅，分宾主坐下。
白玉兰亲自端了茶上来，一双眼睛红红的，她刚才在城墙上拼了一天，衣裳上还沾著血，可顾不上换，听说吴大帅来了，赶紧来招呼。
她把茶放在吴金丰手边，轻声说了句“大帅请用茶”，退到了一旁。
吴金丰一坐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又咳嗽起来。
这一回咳得更厉害，整个身子都在剧烈地抖，手指头抓著椅子扶手，指节都捏得发白了，额头上冒出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珠子。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压一压，可手抖得太厉害了，茶杯里的水晃出来，洒在他军装的袖子上。他试了两回，愣是没喝到嘴里。
王九金看著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眉头越皱越紧。
“兄弟。”他的声音沉下来了，“你这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吴金丰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睁开眼睛，看著王九金，嘴角扯出一丝笑，那笑容里头全是苦涩，苦得让人看了心里头髮酸。
“王大哥，实不相瞒，”他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说每一句话都要费好大的力气，“我这身体，恐怕不行了。”
王九金心里一惊，身子猛地往前一探，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
吴金丰摆了摆手，自嘲地笑了笑，“可能是我女人太多了吧，日夜操劳不断！”
他开了句玩笑，可眼角的苦涩比刚才更浓了。他嘆了口气，那嘆息很深，像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从五臟六腑里挤出来的。
“我找了好多医生，中医西医全看过了。省城里的名医都请遍了，还专门派人去北平请了两位老大夫来，花了几万大洋。可他们看了都说……都说我身子掏空了，油尽灯枯，没法治了。最多……”
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最多也就是半年的光景了。”
王九金的脸色变了。
“半年？”
吴金丰点了点头，眼睛里头的亮光一点点暗下去了。
刚才在战场上指挥千军万马的那股子威风凛凛，此刻全没了，只剩一片死寂，像一盏快没油的灯，灯芯还燃著，可火苗越来越小，隨时都会灭。
“所以，我这回来阳城，不光是来救你的。”
他抬起眼睛看著王九金，那双眼睛里虽然没了光，可还有一股子郑重，郑重得让人不敢直视，“我还有一件大事要跟你说。”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椅背稳了稳。然后朝王九金使了个眼色。
“走，咱们单独说句话。”
王九金站起来，带著他走进了隔壁的书房。
吴金丰进了书房，等王九金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著他。
“王大哥，我想把整个青省交给你。”
王九金心里头猛地一动，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青省给我！
整个青省，几十个县城，几百万百姓，十几万军队——
全交给他？
王九金站在那里，看著吴金丰苍白的脸，脑子里头飞快地转了起来。
青省省长的位置，他当然想要。
这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有了青省，他就有了一块真正的地盘，可以正大光明地扩充兵力，可以做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
这是他从一个小小山寨头领变成一方诸侯的天赐良机，错过了，这一辈子都未必再有。
可是！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通玄录里有一种方子，应该是专治他的病的。
王九金心里头翻起了滔天巨浪。
治好了吴金丰，他活蹦乱跳的，青省当然还是他的。
可不治他——
眼看著这个在危难时刻带著三四万人赶来救自己的兄弟，就这么一天天咳血，咳到死？
他才二十出头，比自己还小。今天要不是他，他王九金也许早就死在城墙上了，那些女人，阳城的百姓，全得跟著你陪葬。
王九金站在那里，看著吴金丰那双暗下去的眼睛，看著他那张苍白得跟纸一样的脸，看著他用白手帕捂著嘴、忍住不让自己咳出来的样子。
心里头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打得天翻地覆。
治，还是不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