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勤在旁边站著,不敢吭声。
    过了一会儿,杨勤开口了:“大帅,天快黑了,弟兄们跑不动了,要不要扎营休息?”
    孙传业看了看天。
    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暗下来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暗红色,跟血似的。
    风大起来了,呜呜地叫,吹得树枝乱晃。
    “扎营。”孙传业说,“做饭。”
    杨勤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那些兵听说要扎营做饭,一下子来了精神。有的捡柴火,有的支锅,有的去河边打水,忙活开了。
    不一会儿,火升起来了,锅架起来了,米下锅了,香味儿飘出来了。
    那些兵围在火堆旁边,等著吃饭。
    孙传业坐在一块石头上,靠著树,闭著眼睛。
    他的脑子没停,一直在转。
    今天这一仗,亏大了,四千多人,打到现在剩一千出头。
    刘玉昌、马信芳,这两个人他记住了。等回了江城,整顿人马,这个仇一定要报。
    正想著,官道上传来一阵马蹄声。
    “噠噠噠、噠噠噠”,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孙传业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一把抓起枪,站起来,朝官道上看去。
    那些兵也紧张了,有的端起枪,有的趴在地上,有的往树后头躲。
    马蹄声越来越近。
    官道上,四匹马跑过来了。
    马上坐著四个人,都是女的。
    近了,更近了。
    孙传业看清楚了。
    是孙惊鸿、孙兰风、孙青霜、孙清菊。
    四个乾女儿到了!
    孙传业的眉头皱了一下,枪没放下,眼睛盯著她们。
    四匹马衝到跟前,勒住了。孙惊鸿第一个跳下马,跑过来,跑到孙传业跟前,站住了。
    “乾爹!”
    她的声音里头带著高兴,带著委屈,带著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孙兰风、孙青霜、孙清菊也下了马,跑过来,围著孙传业。
    “乾爹!”
    “乾爹!”
    “乾爹!”
    四个人齐刷刷地叫,声音脆生生的。
    孙传业看著她们,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的眼睛在四个人脸上扫来扫去,跟刀子似的。
    “你们不是被王九金抓了吗?”他的声音又冷又硬,跟冬天的冰碴子似的。
    孙惊鸿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是,被王九金抓了,关了两天。”
    “那怎么出来的?”
    孙惊鸿咬了咬嘴唇:“他……他把我们放了。”
    孙传业的眼睛眯起来了,眯得只剩下两条缝。
    “放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又尖又细,“他王九金会这么好心?”
    孙惊鸿急忙解释:“乾爹,是真的,他真把我们放了。”
    孙兰风也点头:“乾爹,大姐说的是真的,王九金亲自放了我们。”
    孙青霜也跟著点头。
    孙清菊站在最后头,没说话,低著头,眼睛看著地面。
    孙传业盯著她们四个,盯了好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孙惊鸿脸上移到孙兰风脸上,从孙兰风脸上移到孙青霜脸上,从孙青霜脸上移到孙清菊脸上。
    然后他的目光又移回来了,在四个人脸上来回扫。
    杨勤站在旁边,看著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孙传业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跟钉子似的。
    “你们和孙夭夭那贱人一样,投靠了王九金吧。”
    孙惊鸿愣住了。
    孙兰风愣住了。
    孙青霜愣住了。
    孙清菊抬起头来,眼睛瞪大了。
    “乾爹!”孙惊鸿的声音都变了,“您说什么呢!我们怎么可能投靠王九金?他抢了您的黄金,绑了我们,我们恨他还来不及呢!”
    孙兰风也跟著说:“乾爹,您要相信我们,我们跟孙夭夭不一样,孙夭夭背叛了您,我们不会!”
    孙青霜哭著说:“乾爹,我们从小跟著您,您就是我们的亲爹啊!”
    孙传业看著她们,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么冷,那么硬,跟石头似的。
    “亲爹?”他冷笑了一声,“你们连自己的亲爹是谁都不知道,还跟我谈亲爹?”
    四个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孙传业往前迈了一步,走到孙惊鸿跟前,低下头,盯著她的眼睛。
    “王九金放了你们,你们就回来了?”他的声音又低又沉,跟闷雷似的,“正好赶在我打了败仗的时候回来?”
    孙惊鸿的嘴唇在发抖:“乾爹,我们不知道您打了败仗……我们是刚从王九金那儿逃出来,一路跑回来的……”
    “逃出来?”孙传业的声音拔高了,“他王九金的牢房,你们说逃就逃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著杨勤。
    “你信吗?”
    杨勤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孙传业又转过身,看著孙惊鸿。
    他的眼睛里头,有一种东西,又冷又毒,跟蛇似的。
    “你们现在又来当臥底。”
    孙惊鸿“扑通”一声跪下了。
    “乾爹!我们不是臥底!我们是冤枉的!”
    孙兰风也跪下了。
    孙青霜也跪下了。
    孙清菊站在那儿,没跪,可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孙传业看著跪在地上的三个人,又看了一眼站著的孙清菊。
    “不是臥底?”他的声音里头带著笑,可那笑比哭还难听,“那你们说,王九金为什么放了你们?”
    孙惊鸿抬起头,眼泪流得满脸都是:“乾爹,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放我们……也许……也许他想收买我们……”
    “收买你们?”孙传业冷笑了一声,“他收买你们干什么?让你们来杀我?”
    “不是!不是!”孙惊鸿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乾爹,我们绝对不会害您!”
    孙传业没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看著四个乾女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后头的兵喊了一声。
    “来人!”
    两个兵跑过来了,端著枪。
    “把她们绑起来。”
    孙惊鸿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瞪得溜圆。
    “乾爹!”
    孙传业没回头。
    两个兵走上前,从腰里掏出绳子。
    孙惊鸿跪在地上,被一个兵拽起胳膊,三下五除二绑了,绑得结结实实的。
    孙兰风和孙青霜也被绑了,两个人哭著喊著,可没人理她们。
    轮到孙清菊了。
    孙清菊没挣扎,没哭,也没喊。
    她站在那儿,任由那个兵把她的胳膊扭到身后,用绳子捆住。
    她的眼睛一直盯著孙传业的背影,一眨不眨的。
    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不是委屈。
    是一种……失望?
    绳子勒紧了,勒得手腕生疼。
    四个人被绑著,站在官道上,风吹过来,把她们的头髮吹得满天飞。
    孙传业转过身,看了她们一眼。
    “关起来。”他说,声音平平的,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似的,“等回了江城,慢慢审。”
    两个兵应了一声,把四个人推到路边,让她们蹲下。
    孙惊鸿蹲在地上,眼泪还在流,可她不哭了。
    她抬起头,看著孙传业。
    “乾爹,您会后悔的。”
    孙传业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转过身,朝杨勤喊了一声。
    “饭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杨勤应著,转身往锅那边跑。
    孙传业走到石头边上,坐下了。
    靠著树,闭著眼睛。
    那些兵围著火堆,吃著饭,小声说著话。
    官道上,四个被绑著的女人蹲在路边,风吹得她们瑟瑟发抖。
    孙清菊蹲在最边上,低著头,看著地面。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哭,不是笑。
    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早就料到了。
    又像是终於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