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苏回到教室时,上课预备铃已经结束,大部分同学都坐在了座位上,低声交谈或做著课前准备。
    然而,她的座位旁却站著一个人。
    她抬眼,就看见,程弋正大剌剌地斜倚在她的课桌边缘,一条腿曲起踩在她椅子下方的横栏上,双手抱胸,下巴微抬,一副等著找茬的架势。
    他身边还围著两个平时跟他玩得近的男生,他正侧头和一个说著什么。
    显然,他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
    看到陈苏进来,程弋停下了交谈,目光直直地看向她。
    他直起身,几步就跨到了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著压迫感,挡住了她去座位的路。
    “哟,回来了?” 程弋的声音刻意拔高,带著浓浓的挑衅意味。
    陈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抬头,没有回答,只是想绕开他,回到自己的座位。
    她不想跟他过多纠缠,尤其是在教室里,眾目睽睽之下,而且上课预备铃已经响过了,老师隨时会进来。
    但程弋显然不打算给她这个机会。
    “陈苏,刚才在球场,让你帮忙捡个球,你怎么不捡啊?”
    他居高临下地睨著她,勾唇冷笑,“连句话都不说转头就跑了,怎么这么没礼貌?”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在公共场合提起球场的事,故意歪曲事实,把她的躲避说成是没礼貌,目的就是要让她难堪。
    陈苏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没看他,只是微微侧身,试图从他与旁边桌子之间的缝隙挤过去,声音平静得有些冷淡:
    “请让一下,我要回座位了。”
    她一边说,一边低著头,自顾自地整理著手里的书本,动作不疾不徐,仿佛根本没把他刚才那番挑衅听进耳朵里,也没把他这个人当回事。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或胆怯的退缩都更让程弋火大。
    他感觉自己蓄力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果然,程弋被她这副轻描淡写的態度彻底激怒了。
    怒火腾地一下衝上头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戾气。
    就在陈苏即將从他身边擦过的瞬间。
    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陈苏纤细的手腕,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粗暴地拽了回来,被迫使她面向他。
    “陈苏!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程弋低吼出声,额角青筋隱隱跳动。
    他俯视著她,眼神凶狠,像是要立刻將她生吞活剥。
    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却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陈苏被他拽得踉蹌半步,被迫仰起头面对他,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眸此刻也被迫抬起,望向他。
    程弋对上了一双眼睛。
    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红,还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睫毛微微颤动著,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抖的阴影。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因为疼痛和委屈而发不出声音,只是那样怔怔地,带著几分惊惶和脆弱地看著他,鼻尖甚至都微微泛红了。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朵被狂风骤雨摧折的,瑟瑟发抖的小白花,无助极了。
    程弋心头没来由地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地撞了一下。
    攥著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鬆了一瞬。
    “靠,你……装什么……”
    他像是要掩饰那一瞬间的失態和心底那丝怪异的感觉,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却依旧凶狠,带著点悻悻然,眼睛眯了起来。
    “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他確实没用什么力,他自己知道的。
    可她那个表情,一副被欺负狠了,却又无力反抗的,纯然无助的模样……
    陈苏没有反驳,只是在他鬆开些许力道后,迅速抽回了自己的手,垂下了头。
    肩膀微微地发著颤,像是极力在压抑著啜泣的衝动。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围的几个同学都看到了这一幕,但没有人出声。有人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有人侧过脸去跟同桌说话……
    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老师拿著教案走了进来。
    而他身边,还跟著两个人。
    裴玥,以及姿態散漫的裴放。
    两人似乎在和老师说著什么,大概是裴放难得来学校,顺路送妹妹来上课,或者有別的事。
    老师一进门,就看到教室中间还站著两个人,气氛明显不对。
    尤其是陈苏那低头颤抖,眼眶泛红的模样,和程弋那一脸不爽又略显僵硬的表情。
    老师皱了皱眉,他认得程弋,知道这位家里背景硬,不好惹,不好管。
    他也本不想多管閒事,但既然撞上了,又是在他的课堂上,便隨口问了一句,语气平淡:
    “这是怎么了?上课了,都回座位坐好。”
    陈苏听到声音,身体微微一怔。
    她慢慢抬起头,眼眶和鼻尖的红晕更加明显,睫毛湿漉漉的,眼睛里还残留著水光。
    她先是看向老师,眼神里带著一丝惶然和无措,然后,目光似乎不经意地,与老师身旁的裴放对上了。
    裴放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教室里的情况,目光掠过那个低著头、肩膀轻颤的熟悉身影时,也只是隨意一瞥。
    但当陈苏抬起脸,那双湿红含泪,带著惊惶未定的倔强眼睛撞入他视线时,他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接著,他的目光又扫向旁边脸色阴沉,明显带著火气的程弋。
    几乎不需要多想,他动动脑子就能猜到大概是怎么回事。
    无非是程弋这个刺头又閒得没事,找这个看起来最好捏的软柿子麻烦,结果把人给欺负哭了。
    倒是陈苏,在短暂的怔愣和对视后,迅速移开了目光,仿佛不敢多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情绪,然后向前一步,对著老师,用带著努力保持平静的声音主动开口,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
    “没事的老师,我眼睛……刚才突然有点不舒服,可能是进了什么东西,有点刺痛,想去洗手间处理一下。”
    她说著,还抬手轻轻揉了揉眼睛,那动作自然又带著点难受。
    她这句话,轻描淡写地將刚才的衝突揭过,没有指责,没有哭诉,只是用一个最不惹麻烦的理由,试图平息事端。
    老师闻言,明显鬆了口气,显然对陈苏的懂事和主动退让感到满意,这省了他不少麻烦。
    他立刻点头,语气缓和:“哦,眼睛不舒服啊,那快去快回吧,別耽误上课。”
    程弋站在一旁,看著陈苏这副作態,又听到她的话,侧目瞥了她一眼,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陈苏得了允许,低著头,快步从程弋身边走过,从后门离开了教室。
    裴玥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不在这种小事上,她正试图跟裴放再说句话,裴放却只是对她隨意摆了摆手,目光若有所思地追著陈苏消失在门外的背影。
    直到看不见,才懒洋洋地收回视线,对老师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了教室门口,似乎只是顺路过来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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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感应灯发出柔和的光。
    陈苏走到洗手台,拧开水龙头,用沁凉的冷水扑了扑脸。
    冰冷的感觉刺激著皮肤,让她因为情绪起伏而有些发热的脸颊迅速降温。
    她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湿漉漉的黑髮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顺著白皙的皮肤滚落。
    眼眶还残留著一丝微红,但里面的惊慌,委屈,脆弱,已经如同被水洗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抽了张纸巾,慢慢吸乾脸上的水珠,又仔细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头髮和制服领口。
    就在她將用过的纸巾丟进垃圾桶,转身准备离开时,脚步顿住了。
    她看到了裴放。
    他斜倚在洗手间的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隨意地垂在身侧,一条腿微微曲著,脚抵在门框的下沿。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周身勾勒出一道逆光的剪影,看不清具体表情。
    他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也许是从她走进洗手间的那一刻就跟过来的,也许是在她洗脸的时候才到的。
    他就那样看著她,目光带著打量审视,以及一丝显而易见的近乎恶劣的嘲讽。
    陈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恢復了正常。
    她没有表现出惊讶,也没有表现出慌张,只是安安静静地看著他,等著他开口。
    见陈苏看过来,他唇角勾起那抹熟悉的笑容,终於开了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
    “嘖。”
    “我还以为你有多大能耐呢。”
    他慢悠悠地说,带著一种懒洋洋的调子。
    “在nirvana不是挺能逞英雄,替人出头的吗?”
    他微微歪头,顿了顿,目光在她已经恢復平静,但眼角残留些许红痕的脸上逡巡,唇角的讥誚更深:
    “怎么轮到自己,倒是被欺负成这副德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