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帝满意地点头。
    话锋一转。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
    天帝盯著天焦。
    “你在蓝星土著面前,为何要自贬身份?”
    “你堂堂天界圣子,却谎称自己只是个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
    天帝了解自己的儿子。
    天焦骨子里傲到了极点,绝不会无的放矢。
    天焦站起身。
    脸上的严肃退去。
    换上了那副在蓝星时让无数天骄脊背发凉的阴毒冷笑。
    “纯粹的心理战。”
    他负手而立。
    转身看向王庭外的星海,张开双臂,语气逐渐狂热。
    “蓝星人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们的肉体极其脆弱。但信仰却异常顽固。”
    “如果我以天界圣子的身份降临,展现出碾压一切的实力,他们只会觉得,输给天界最强者是理所当然的。”
    “他们甚至会生出一种悲壮的荣誉感。”
    天焦笑了。
    笑容阴冷。
    “『虽败犹荣』。『虽死无憾』。蓝星人最擅长用这种精神胜利法给自己打气。”
    “但我告诉他们,我只是天界最底层的一个炮灰。”
    天焦回过头。
    看著天帝。
    “父皇,您是没看到那些蓝星天骄当时的表情。”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点。
    “当他们发现,自己拼尽全力、燃烧一切、引以为傲的底蕴……连天界最底层的一个炮灰都打不过时……”
    天焦的声音压低了。
    压得很低。
    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王庭的黑曜石地板上。
    “他们的信仰崩了。”
    “他们的道心碎了。”
    “底线……没了。”
    天焦猛地攥紧拳头。眼神里燃著近乎病態的狂热。
    “我要从心理上,彻底碾碎他们的反抗意志!”
    “他们对天界的恐惧,会直接刻进灵魂最深处。这种恐惧会像瘟疫一样在蓝星蔓延。代代相传。”
    “等我们后续全面降临收割的时候……”
    天焦张开五指,做了一个攥碎的动作。
    “他们连拔刀的勇气都不会有。”
    “只会產出最顶级、最纯粹的绝望本源。”
    他鬆开手。
    嘴角的弧度到了最大。
    “杀人,不如诛心。”
    王庭內安静了一瞬。
    一秒。
    两秒。
    先是沉默。
    然后。
    “啪。”
    “啪。”
    “啪。”
    天帝鼓掌了。
    一下一下。
    不急不慢。
    每一下掌声都在王庭內引发一圈空间涟漪。
    然后笑声炸开。
    轰隆的笑声。
    震动整个王庭。
    穹顶的紫金云雾被笑声的衝击波推到了殿墙根。
    “好!”
    “好一个杀人诛心!”
    天帝连说了两个好字。语气中的讚赏不掺一丝虚假。
    “不愧是我看中的继承人。”
    他的万丈法相虚影竟然因为这股情绪微微凝实了几分。
    “这才是真正的帝王心术。”
    满朝神明回过神来。
    弯腰。
    齐声附和。
    “圣子此计,足可载入天界征伐史册!”一名老神明率先开口,鬍鬚都在抖。
    “蓝星土著的心性,在圣子面前透明如纸。”
    另一名生著鹿角的神將双手抱拳,语气恭敬到了骨子里。
    最后排一个矮胖的神明挤上前来,声音又尖又响。
    “区区低维螻蚁,也配跟咱们圣子斗智?殿下將其玩弄於股掌之间!妙啊!妙啊!”
    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諂媚得让人牙酸。
    整个王庭的气氛,在这一刻达到了最得意、最囂张、最不可一世的顶峰。
    他们高高在上。
    他们俯视万界。
    他们將低维生灵的命运,当作茶余饭后的消遣。
    天帝从王座上站起身。
    万丈虚影凝实了几分。
    灰白色的法则在他周身匯聚,化作一道道流光,托举著一枚散发著恐怖波动的法旨从虚空中显现。
    “你此番试探有功,又带回了蓝星底蕴的详细情报。功不可没。”
    天帝抬手。法旨在掌心旋转。
    “我今日便降下法旨,赐你……”
    声音卡住了。
    猛地。
    毫无徵兆。
    像一首恢弘的交响乐在最高潮处被人拔了电源。
    天帝的嘴还张著。
    但后半句话,没出来。
    原本轰隆流转的灰白法则瀑布,那些环绕王庭亿万年不曾停歇的法则。
    出现了诡异的停滯。
    像一条奔涌的大河突然被冻住了。
    整个至高王庭的空间,毫无徵兆地凝固。
    空气不动了。
    紫金云雾不翻涌了。
    连那些神明呼吸间流转的高维气息,都凝成了固体。
    天焦皱眉。
    他感觉到了。
    脚底。
    一股极其霸道的热浪,正从星海深处涌上来。
    不是天界的能量。
    完全不是。
    这股波动的频率、质地、温度,与天界高维法则截然相反。
    至阳。
    至刚。
    带著统御万古的绝对意志。
    它无视了天界外围布置的无数层维度壁垒。
    无视了王庭外围的绝世杀阵。
    无视了所有在场神明的感知封锁。
    直接从极深极深的地底。
    强行穿透上来。
    轰——!
    大殿底部的空间毫无徵兆地剧烈扭曲。
    一股暗金色的气血波动轰然爆发。
    那道暗金色的光,不是从某个点扩散出来的。
    而是从脚下的每一寸空间中同时渗出。
    像整个深渊底层都在燃烧。
    咔嚓!
    大殿地面铺设的万年黑曜石,这种连高维神明的全力一击都无法留下划痕的材质。
    瞬间炸出一条数百米长的裂缝。
    碎石飞溅。
    打在几名反应不及的低阶神將脸上,削掉了半边面颊。他们连痛都顾不上,死死盯著地面。
    “昂——————!”
    一声古老低沉的龙吟。
    夹杂在暗金气息中。
    在大殿正中央轰然炸开。
    不是声音。
    是一种直接作用於灵魂的震盪。
    王庭內数十名神明同时身体一僵。
    有三名靠得最近的,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不是被威压压下去的。
    是膝盖自己弯的。
    是灵魂深处某种比恐惧更原始的本能,在这声龙吟面前,自动做出了臣服的反应。
    天帝脸上的傲慢消失了。
    得意消失了。
    “帝王心术”的讚赏消失了。
    “赐你法旨”的恩典消失了。
    全部消失了。
    乾乾净净。
    瞳孔骤缩。
    缩成针尖大小。
    那股暗金气息。那声龙吟。
    像一把万古之前的钥匙,强行打开了他灵魂最深处、用无数纪元的时光拼命封锁的那扇门。
    门后面是一个画面。
    万古之前。
    星空深处。
    一人。
    一剑。
    暗金色的光芒吞没了半个宇宙。
    那道身影站在星空尽头,背对著亿万天界大军。
    一剑。
    他挥出了一剑。
    那一剑之后,天界三分之一的版图化为虚无。
    七位至高神明的降临通道被斩成碎片。
    天帝自己被那一剑的余波震得法相崩碎,在维度乱流中漂泊了整整三个纪元才重新凝聚。
    那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死亡。
    那个名字。
    那个杀得天界眾神胆寒的名字。
    天帝猛地从王座上窜了起来。
    不是站起来。
    是窜。
    是一种丧失了所有仪態和尊严的、纯粹的应激反应。
    原本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万丈高维法相。
    在剧烈颤抖。
    颤抖的幅度极大。
    法相表面出现了无数道裂纹。像一面即將碎裂的镜子。
    裂纹中渗出灰白色的本源。
    那是恐惧。
    恐惧已经不是一种情绪了。
    而是一种物理现象。
    直接从他的法相里渗了出来。
    引动了周围的空间乱流。紫金云雾疯狂地被推开又卷回来,像暴风眼中心的海水。
    咔嚓!!
    至高王庭的穹顶,那面由无数高维法则编织而成的、號称“万法不破”的穹顶。
    被天帝自己失控的气息直接震碎了。
    碎片漫天飞舞。
    像一场灰白色的雪。
    天焦错愕地抬起头。
    碎片落在他肩上。他没有去拍。
    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没见过父皇如此失態。
    从来没有。
    在天焦的认知里,天帝就是这片宇宙绝对的巔峰。
    是万古长存的法则本身。
    是不会產生情绪波动的至高存在。
    他见过父皇毁灭一个位面时的漫不经心。
    见过父皇碾碎一位至高神明时的面无表情。
    见过父皇在星海上独饮时偶尔流露的孤寂。
    但从没见过……
    恐惧。
    满朝神明也懵了。
    那些刚才还在諂媚附和、嘴角快咧到耳根的高维统治者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咒。
    全场死寂。
    天帝死死盯著脚下。
    盯著地面那条还在蔓延的暗金色裂缝。
    盯著裂缝深处那股正在攀升的、至阳至刚的气息。
    瞳孔完全涣散。
    庞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半步。
    仅仅半步。
    但这半步。
    直接撞翻了身后那张象徵天界最高权力的王座。
    轰隆——
    王座翻倒。
    砸在黑曜石地面上。
    发出沉闷的巨响。
    这张王座坐了无数个纪元,从未离开过原位。
    今天,被它的主人自己撞翻了。
    “不可能……”
    天帝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呢喃。
    极其尖锐。
    声音因为极度的生理性恐惧而彻底变调。
    尖锐得不像是一个万古帝王能发出的声音。
    更像是一个被噩梦追了一辈子的人,终於在现实中看到了噩梦里的东西。
    他的双手死死抓著倒下的王座扶手。
    十指用力到了极点。
    指甲一片片崩裂。
    紫金色的神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流到地上。
    嗤嗤冒烟。
    他毫无察觉。
    浑身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牙齿上下打架。
    咯咯。咯咯。咯咯。
    在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可闻。
    那是天界之主的牙齿在打架。
    万界的统治者。
    无数位面的毁灭者。
    此刻像一个被黑暗吞噬的孩子。
    “不可能!”
    天帝猛地双手抱住头颅。
    万丈法相的裂纹在疯狂扩大。
    灰败的死寂气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从他体內溃散出去,冲得两侧的神明连连后退。
    他的声音拔到了最高。
    带著无法掩饰的颤音。
    带著跨越万古的、刻进骨髓的恐惧。
    “是人皇的气息!!”
    天帝失控地大吼。
    吼声在王庭中来回弹射,震碎了残存的穹顶碎片。
    “人皇明明已经死了……万古之前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