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桓字字泣血。
    声音在虚无中迴荡,淌著跨越万古的恨意与悲凉。
    三十六万將魂矗立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有的断臂。有的胸口破开大洞。
    有的只剩半个头颅。
    他们没有声带,但整片虚无都在因他们灵魂深处的不甘而颤。
    死气沉沉。
    林萧听完了。
    这段尘封万古的背叛与惨烈。
    没有暴怒。没有绝望。
    只有平静。
    极度的、反常的平静。
    他抬起手,隨意拍去衣袖上沾染的深渊死气。
    暗金色气血紧贴皮肤流动,周遭的阴冷被驱得乾乾净净。
    “天界把万界当『副本』圈养,把生灵当螻蚁屠戮。”
    林萧目光平视姜桓,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这盘棋,我早就看穿了。”
    “这事,老祖宗也已经跟我说过了。”
    他抬起右手。指尖流淌著暗金色的光。
    “我来这里,不是送死。”
    林萧看著姜桓那只独眼,一字一句。
    “我曾答应过老祖宗。无论你们被镇压在哪个角落,无论隔了多少个纪元,我都会带你们杀出去。”
    “带你们回家。”
    回家。
    简简单单两个字。
    砸在深渊底层。
    比任何高维法则都重。
    姜桓残破的法相猛地一僵。
    下半身断裂处的灵魂碎片疯了一样闪烁。那只独眼死死钉在林萧脸上,瞳孔剧缩。
    他原本以为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人族后裔中侥倖觉醒了人皇道体的幸运儿。
    年轻。莽撞。不知道天界有多恐怖。
    “老祖宗?”
    姜桓的声音变了调。
    声音剧烈颤抖,连周围的空间都跟著震颤。
    “敢问吾皇……您口中的老祖宗,究竟是哪位先贤?”
    林萧微微仰头。
    视线穿透无尽黑暗,直抵万古。
    体表的暗金光晕在这一刻猛然爆开,將深渊的黑暗硬生生逼退数十丈。
    “人族始祖。”
    “伏羲。”
    六个字。
    轻飘飘的六个字。
    林萧说得毫不迟疑。字字千钧。
    落下的瞬间,周遭翻涌的深渊死气猛地一滯。
    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紧接著,死气轰然溃散。退避三舍。
    轰!
    深渊底层炸开一阵灵魂海啸。
    听到“伏羲”两字,姜桓如遭雷击。
    残破的上半身猛地挺直。独眼圆睁到极限。
    胸口那道被高维法则贯穿的致命伤口崩出了黑色血珠。
    他单臂撑地,头颅深深叩下去。
    眼眶里淌出浓稠的血泪。
    从万古深处渗出来的血。
    滴进虚无。
    无声。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林萧不是什么侥倖觉醒的血脉后裔。
    他是得到了人皇始祖,亲手教导、亲口认可的唯一正统传人。
    伏羲。
    人族始祖。
    万古之前,那是连末代人皇都需要仰望的存在。
    后方。
    三十六万將魂组成的钢铁丛林里,传出细密而剧烈的灵魂激盪声。
    枯木逢春。
    整片虚无都在这股激盪下扭曲、沸腾。
    林萧没理会四周的异象,紧接著追问。
    “伏羲老祖宗,如今可还在?你们被困在这万古,可曾探到他老人家的踪跡?”
    姜桓抬起头。
    苦涩地摇了摇。
    “万古岁月流转。”
    嗓音沙哑至极。
    “始祖那等存在……早已不能用『在』或『不在』来说了。”
    姜桓的独眼中闪过一抹极深的敬畏。
    “末將当年,也只有过一次机会。”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回忆起一生中最壮烈的画面。
    “远古星空深处。人族防线崩了。天塌了。所有人都以为完了。”
    “然后——”
    姜桓握紧拳头,骨节发出咯吱响。
    “始祖的背影出现在星空尽头。一剑。斩断了天界三名至高神明的降临通道。”
    “隨后,消失在维度乱流中。”
    “那一剑的光,末將这辈子不会忘。”
    姜桓收回视线,低下头。
    “始祖下落,万古之谜。但这破地方困不住他。”
    林萧沉默了一瞬。
    伏羲的布局,比他想像的更深。
    远比他想像的深。
    他没有纠结。目光越过姜桓,扫过漫山遍野的三十六万將魂。
    这些残破的灵魂,保持著衝锋的姿態。
    万古不改。
    林萧深吸一口气。
    上前一步。
    直视姜桓。
    “不管他在哪。”
    语气斩钉截铁。
    “我答应过的事,说到做到。今日,我带你们杀回去。”
    这是一个重若千钧的承诺。
    然而,听到这话,姜桓看著林萧,独眼中的狂热反而退了几分。
    他发出一声惨笑。
    缓缓抬起独臂,指著四周漆黑的虚无。
    “吾皇。”
    “出不去了。”
    话音落下。
    虚无中凭空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灰白色锁链。
    天界高维规则的具象化。
    每一根锁链上都沾著黑色的血。
    “这里,是天界的垃圾场。万古囚笼。”
    姜桓的声音极度沉重。
    “底层规则,『绝对禁錮』。只进不出。”
    他指著不远处一堆散发恶臭的灰白粉末。
    “您看那个。”
    “三个纪元前,天界一名犯了死罪的高维神明被扔下来。王者阶之上的实力。掌握完整的湮灭法则。”
    姜桓的声音乾涩,每个字都说得极为艰难。
    “落进来,连一天都没撑过。被规则生生磨成了粉。”
    “天界眾神用这片虚无,磨灭我们的神魂。高维神明掉进来,照样化成渣。万古以来,多少惊才绝艷的强者坠入此地。”
    “全疯了。全没了。”
    姜桓收回手,看著林萧脚下。
    “您刚才撕开的那道裂缝,已经彻底合上了。禁錮规则在重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別说是您现在的境界。就算末代人皇復生,一旦落进这最底层。”
    “也绝无可能打穿头顶这层天。”
    “您……不该落进来的。”
    姜桓垂下头,一拳砸在虚无的地面上。
    独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人族最后的希望,折在这了。”
    “是末將等害了您。”
    “您本该留著力气自保。现在……要陪我们这群老骨头,永远葬身在这里了。”
    绝望的情绪迅速蔓延。
    三十六万將魂的灵魂波动开始衰减。刚刚被点燃的火苗,又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林萧看著那些灰白色的锁链。
    视线右上角,全知之眼依旧灰著。
    血红乱码不停跳动。
    【警告:底层逻辑解析失败。】
    【警告:绝对禁錮。】
    深渊死气察觉到了绝望,开始疯狂反扑。
    无数黑色触手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暗金光晕的边缘摩擦、撕咬,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
    面对姜桓的绝望断言。
    面对四周压过来的“绝对禁錮”。
    林萧没有说话。
    他低著头。
    肩膀突然耸动了一下。
    然后,一阵低沉的笑声从牙缝里挤出来。
    越笑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