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寂披著一件大褂就来了,头髮也没梳,任由披在肩上,推门,看著李承乾坐在杌子上,案上放了柄旧刀,愣了一下。
    晃了晃脑袋,朝著李渊点点头,搬了摇椅靠在炭盆另一边。
    萧美娘后到,进屋的时候,打了个哆嗦,看著屋里已经有了三个人,走到窗边的沙发上坐了下去。
    瞥了一眼桌上,瞳孔缩了一下,一脸疑惑的看著李渊。
    “这刀你怎么翻出来了?这不是当初那位当家主母赏你的吗?”
    “老身还记得当初这柄刀上贡的时候,夫君也喜欢,杨勇也喜欢,谁料送给你了。”
    李承乾听见夫君两个字,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在说谁。
    裴寂这时才轻轻咳了一声。
    李渊没接这话,转头看承乾。
    “刚才跟皇爷爷讲的话,再讲一遍。”
    李承乾愣了一下,然后又讲,这一遍讲得更快,只用了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就讲完了。
    讲完,抱著膝盖,看那两个老人。
    裴寂没说话。
    萧美娘也没说话。
    两人对视了一眼。
    就这一眼,李承乾知道是算计,但是看不懂。
    李渊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承乾。”
    “郑家人不是不杀,是留给你杀。”
    李承乾又愣了一息,他想杀,但是长孙无忌三人不让他杀。
    下午父皇说不杀,到了大安宫,又说留给他杀,所以这郑家人,到底杀不杀?
    “皇爷爷,之前我想杀,但是舅舅那边不让我杀,说要走唐律。”
    李渊听完,转头看著裴寂、萧美娘。
    “该教的,教一教。”
    “孩子有了杀心,得好好引导。”
    “这是朕孙子,朕教他怎么杀人,不大好。”
    裴寂笑著摇了摇头。
    “陛下,不是臣不教。”
    “这东西,得自己想明白。”
    “长孙无忌说不能杀,是对的,小陛下说不杀,也是对的,您说留给殿下杀,也是对的,每个人想的不一样,什么时候杀,也是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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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臣教的东西,不一定是对的,还得殿下自己想。”
    萧美娘白了裴寂一眼。
    “呸……老狐狸。”
    骂得很自然,裴寂也不恼,笑了笑,从桌上端起个酒杯,看了看杯底,给自己也倒了一杯酒。
    萧美娘转头看著李承乾,上下打量了一遍。
    打量得很仔细,从他抱膝那个姿势,到他袖口那一片血的顏色,到他眼里因为今天累了而散下来的木。
    过了许久,轻声开口。
    “你这孩子叫啥来著,之前来谢过老身。”
    “不过老身年纪大了,记不大清。”
    李承乾连忙拱手。
    “回……外……祖母……”
    这一声叫得不顺。
    外祖母三个字是长孙无垢让他叫的,私下这么叫,还是有些不习惯,回过神来,才发现不是乱想的时候,连忙补充道。
    “我叫李承乾,您可以叫我承乾,也可以叫我高明,都行。”
    萧美娘哦了一声,拍了一下脑门。
    “对,叫承乾,一下想起来了。”
    说著,转头看了一眼李渊,又看了看裴寂。
    “你们说这孩子的名字,是不是二郎取不出来,用了当初大兴城,承乾门的名字?”
    裴寂嘴里的一口酒喷了出来,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李渊一噎,一脸无语。
    “是让你教孩子,不是说这些的。”
    萧美娘嘿嘿一笑,笑完,嘆了口气。
    “罢了罢了,既然你们都不愿说,那就老身来说。”
    说完,重新看李承乾。
    这一次眼神不一样了,前一刻还是嬉的,这一下沉下来。
    “承乾。”
    “老身今天跟你讲几句话。”
    “听不听得进去,看你。”
    李承乾点头。
    “是。”
    “外……外祖母请说。”
    萧美娘双手环在胸前,朝后靠了下去,转头看了一眼窗外,轻轻推开了一道缝。
    已经有些热起来的夜风顺著窗缝吹了进来,搅乱了她鬢角的散发。
    “郑家绑了你这事,老身回来之前,参与进来的人数眾多,但是都没公开。”
    “若不是老身回来,或者说老身本就在长安,那谁都不会盯著他杀。”
    “赶巧了,正好老身回来,老身在长安要立足,要个本钱,所以老身能肆无忌惮把你救出来,顺手给这些名门们一个巴掌。”
    “可你要知道一点,老身救你,不是因为你是太子,是因为老身要能立足的本钱。”
    “对老身来说,你是谁不重要,你也好,你那弟弟也好,还是老身那孙子李恪也好,对老身来说,和外人没区別。”
    “老身出大兴城的时候,那会儿这还不叫长安,老身都没见过你们,死不死的和老身关係也不大。”
    李承乾抬头,眼底疑惑更甚。
    萧美娘看出了他眼底的疑惑,说回了正题。
    “不说这些,说说郑家藏在外头那批甲冑。”
    “对於其他所有人来说,一个世家大族私藏甲冑,那就是把柄。”
    说到这,萧美娘看了一眼裴寂。
    “控制一个人,最好的不是杀,是攥著他的把柄。”
    “杀了他,只能伤一族,攥著他,能伤一族,还能攥他十年。”
    “一杀了之,快意恩仇,是江湖上那批人干的事。”
    “朝廷上,讲究的不是这个。”
    李承乾喃喃道:“可皇爷爷之前都是……想杀人就杀人……”
    “那会儿张小祖母小產的事,皇爷爷不是动了刀……”
    裴寂笑了,坐直了身子,摆了摆手。
    “殿下,真是想杀人就杀人吗?你不妨仔细想想。”
    “那会儿你皇爷爷动怒,是真。”
    “可一共才死了几个人?”
    李承乾愣,裴寂继续道。
    “李佑一个,阴妃被关冷宫里了,后面听说出家当和尚了。”
    “然后呢?几大家推出几个替死鬼。”
    “再然后呢?”
    “然后,这一案就一直没盖棺定论,你父皇杀了李佑,只是为了平你皇爷爷的怒火,可是这事,至今为止,一直没定案。”
    “你皇爷爷动怒这事,从那以后变成大安宫的威慑。”
    “包括后面土豆弄出来,朝堂上敢弹劾,可没人敢来大安宫闹。”
    “为何?就是因为这案子还没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