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嘖了一下。
    “你让一个月,朕也让一个月,九个月,你不再让让?”
    孙思邈掐指算了算。
    “那就六个月,半年在宫里,半年出去,也行。”
    李渊又伸出一只手,点在桌子上。
    “朕出……九个月。”
    孙思邈一直耷拉著的眼皮猛地睁开,一脸不可思议的看著李渊。
    “你不讲理,老道我又让了一个月,你怎么不继续让了?”
    李渊耸了耸肩。
    “你修道,讲究个合著自己心意。”
    “可朕是谁?朕是太上皇,朕修心,也讲究合个自己心意。”
    “朕,九个月。”
    “不让。”
    孙思邈挠了挠头:“最多八个月。”
    李渊摆摆手:“九个月,朕这大安宫,大不了就多养个閒人,什么都不干养到死也行。”
    “要么九个月在宫里,朕给你三个月时间出去,干啥朕不问,朕还给你配一队侍卫护你周全。”
    “要么,朕给你扔到海池边上找个小屋子,禁足养著。”
    孙思邈又掐指算了算,好半晌才抬头。
    “这九个月……”
    “是底线?”
    李渊朝他点头,收起了脸上的玩笑之意。
    “是,世人都惜命,朕也惜命,留个百姓口中的神医在身边,朕放心。”
    孙思邈瞳孔缩了缩。
    “你不怕老夫乱下手脚?医术用好了是医术,用歪了就是毒术。”
    李靖点头。
    “朕六十多了,活到这岁数,死了也不亏。”
    “但是,朕身子骨硬朗,朕要是枉死了,你也活不了,所以……”
    孙思邈低下头,思索了许久。
    再抬头时,眼里多了一丝无奈。
    “这么强留一个老道,传出去对太上皇名声不好。”
    李渊点头:“名声是当朝皇帝该考虑的事,朕是太上皇,六十多岁了,可以耍无赖。”
    孙思邈嘆了口气。
    “九个月在宫里。”
    “三个月,出去。”
    “但是老道我也有个要求。”
    “老道要是需要什么,太上皇你得帮老道找。”
    “还有,你得给老道我找个清净的地方,不能让人打搅。”
    “除非要紧的事,不然每个月,老道只给人號脉十日,剩下二十日要研究丹方。”
    李渊笑了一下。
    走到桌前,打开下面柜子,取出一枚玉牌,朝著孙思邈拋了过去。
    “喂,老道,接著。”
    孙思邈慌乱接过玉牌,还没来得及看,就听李渊开口。
    “这一枚,是朕给你的信物。”
    “你这九个月在大安宫,想出去隨时出去,不过仅限长安城,要是出城,得有人跟著,你一个人出城朕不放心。”
    “这枚玉牌你拿著,大安宫所有门都给你开。”
    “你想要谁给你跑腿,这枚玉亮一下”
    “朕的人,给你跑。”
    孙思邈这才上下打量了一下玉牌,疑惑道。
    “太上皇”
    “你这一枚玉给得这么大方,你不怕老夫这一枚拿去卖了?”
    李渊朝他笑。
    “你没入朝当过官,可能不知道,这玩意你拿出去卖不动。”
    “没人敢买,就算是真有那不开眼的买了也无妨。”
    “玉只是个信物,重要的还是人。”
    “朕开口了,那玉就是信物,朕不开口,那玉就是块石头。”
    孙思邈上下把玩了一阵,笑道。
    “太上皇”
    “你这玉做的多么?”
    “怎么?喜欢?”李渊低头翻了一会,翻出来一个小木匣,放在了桌上。
    “这里乱七八糟的有十多块,你要是喜欢,自己挑。”
    孙思邈摇摇头,把最开始的那块玉收好,抬头看著李渊。
    “不是老道喜欢,老道记得有些古籍里,玉能当药引,原来的时候老道没见过什么太好成色的玉,就问问。”
    李渊哈哈一笑。
    “你早说啊,等著过几日,这段时间事多,过几日忙完了朕带你去国库里挑,看上啥了咱就去搬。”
    孙思邈点头:“多谢太上皇。”
    两人对坐著,过了一会,孙思邈又开口。
    “对了,太上皇,总不能让老道就在这睡吧。”
    “这屋子里床也没有,吃的也没有,说个不好听的话,老道三日没入恭了……”
    “这倒是朕疏忽了。”李渊想了想,朝著门口喊了一声。
    “小扣子。”
    小扣子连忙小跑著进了屋。
    “陛下,有何吩咐?”
    李渊点了点头。
    “宿舍那边现在没人住,你去收拾两张床铺出来。”
    小扣子点头,转身出了屋。
    李渊朝著孙思邈一拱手。
    “大安宫现在房子没空出来的,这半个月你先委屈一下,住在这宿舍里。”
    “明日一早,朕带你在这大安宫转转,你挑个地,朕让人来给你建个房子,怎么建,建成什么样,都依你。”
    孙思邈点点头,目光从李渊脸上落了下去。
    “太上皇。”
    “你身上有伤……”
    “应该在腿上,从你进来的时候,走路姿势就不大对。”
    李渊心中腹誹。
    【穿个爱妃的鞋,走路姿势能对就怪了……】
    酝酿了片刻,突然有了个主意,缓缓走到了窗前,靠著墙,摇了摇头。
    “老道,朕起兵,朕打天下,这么多年,能没点暗伤吗?”
    “只是都这把年纪了,早就活够了,宫里太医这么多,都说让朕慢慢养著治。”
    “可这天下事,不给朕时间养啊。”
    “你应该听说了,朕前些时日才去了一趟草原,从大业年间,一直到现在,朕……”
    “没时间啊……”
    这话念出来,李渊差点笑出声,憋了一下,嘆了口气。
    “之前他们给朕找了些方士,都被朕撵走了。”
    “若是方士有用,始皇帝早就长生了,所以朕不信。”
    “你修道,朕也听过一句话,强行逆天改命,必將受到反噬,所以朕……”
    “顺其自然吧,能活多久活多久,活不下去,那就自然老死,也算是顺应天道了。”
    孙思邈愣了三息。
    极郑重地开口。
    “太上皇。”
    “这种话”
    “不能轻言。”
    “该避讖的时候,要避讖。”
    “老道我给太上皇號个脉?”
    李渊眼睛眯了一下,装作极其忧鬱的样子,又嘆了口气。
    “老道,朕这就算了,既然有这个心,不妨帮朕看几个人吧。”
    孙思邈愣一下。
    李渊眼神再放空一寸。
    “朕不想活太久,但朕的子孙们……”
    “朕也不求他们能多有出息,只是想著他们能健健康康的长大,无病无灾,一生顺遂。”
    孙思邈朝他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了很久。
    心里嘖了一声。
    这位太上皇
    不简单。
    他要是不答应
    他这一辈子的医道就败给了我只管自己。
    他要是答应就被这位老头钓住。
    孙思邈笑了一下。
    道,不是不管。
    道是心安。
    朝李渊点了一下头。
    “成。”
    “老道休整三日,三日后,太上皇要给谁看身子,就叫到老道这来吧。”
    话音刚落,小扣子跑了进来。
    “陛下,屋子收拾出来了,进去就能住。”
    李渊朝著孙思邈一拱手:“这会儿也晚了,老道你这几日也没睡好吧,好好休息,明日一早,朕带你逛逛大安宫。”
    孙思邈点头,跟著小扣子走了出去。。
    李渊下楼,走到军院门口,回头看了看。
    男生宿舍那灯火还亮著,笑著摇了摇头。
    “这老头真难缠啊,不过还好,可算是上鉤了。”
    “真没想到,跟个老头还得耍心眼,愁人啊。”
    笑完,发现男生宿舍窗边有一道身影。
    一脚轻……
    一脚重……
    左膝故意撑得歪。
    步子又变成了老头那种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