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緋烟昨晚那通电话,陆离最后是靠“楼里停电、信號断断续续”几个字硬撑过去的。
    她没有继续逼问。
    只是在掛断前,留下了一句:“明天我再问你。”
    这句话比直接发火还嚇人。
    陆离当时后背都凉了半截,差点当场给系统写遗书。
    后来沈微澜还是回来了。
    她说走廊冷,声音很轻。陆离没拆穿她。
    两个人就这么在302办公室等电,谁都没再提电话,也没再提那场雷雨。
    雨后半夜,整栋商学院像被泡进了水里,配电房那边偶尔传来抢修声。
    再后来,陆离什么时候睡著的,自己也不知道。
    走廊尽头传来拖把刮过地砖的声音。
    一下一下,像在替昨晚收尾。
    电还没来,走廊应急灯倒是亮稳了。惨白的光从门缝底下铺进来,把办公室照出一层模糊的轮廓。
    陆离是被脖子疼醒的。
    他半睁著眼,看了天花板三秒,才想起自己在哪。
    右肩有重量。
    不重。
    但很清晰。
    沈微澜靠在他肩窝里,呼吸浅而匀,嘴唇微微张著,额前碎发贴在脸侧。
    她眼角到脸颊有一道干掉的痕跡。
    陆离看了几秒,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吐槽忽然堵住了。
    那不是雨水。
    雨水不会只从眼角往下流。
    他没动。
    不是不敢惊醒她。
    而是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不想让这个画面太快结束。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离自己先在心里吸了一口凉气。
    完蛋。
    这要是被苏緋烟听见,骨灰盒都得买情侣款。
    系统面板悬在视野左下角。
    倒计时:14:47:22。
    红字在暗处一跳一跳。
    陆离把视线挪开,重新落到沈微澜脸上。
    她睡著的时候没有半点攻击性。
    没有绿茶的狡黠,没有小姨子的试探,也没有那句甜得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姐夫”。
    她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蜷著腿靠在他肩上,眼角还留著偷偷哭过的痕跡。
    走廊里,清洁阿姨推著拖把经过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又拖著水声慢慢走远。
    不知过了多久,沈微澜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呼吸变了。
    从深长变成浅快。
    手指先於意识收紧,隨后整个人像被碰到开关一样坐直。
    两人对视了不到一秒。
    沈微澜眼底先是茫然,接著是慌乱,最后被她硬压成了若无其事。
    她飞快別过脸。
    陆离也把视线甩向窗户。
    “我去洗把脸。”
    “嗯。”
    沈微澜拎起外套,快步走向门口。
    拉门时,她的手指在把手上滑了一下,拽了两次才打开。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陆离坐在原地没动,抬手摸了摸右肩。
    衬衫肩头有一小片潮湿。
    他盯著那点水渍看了很久,才起身去了另一间洗手间。
    全程没人提昨晚。
    沈微澜不是不想提。
    她太清楚,只要开口,陆离就再也没地方躲。
    陆离也不是听不懂。
    他只是怕自己一接话,那层装了许久的“姐夫和小姨子”的皮,就彻底糊不回去了。
    ……
    上午九点,青年教师座谈会。
    阶梯会议室里,温广明坐在长桌主位,两侧是七八个青年教师和访问学者,kevin chen也在。
    陆离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著温广明列的討论提纲,手里转著一支笔。
    “陆教授。”
    温广明的声音把他从走神里拽回来。
    “你公开课里提到的信息差决策模型,在本科教学阶段是否存在过度简化的风险?”
    陆离停下转笔。
    “不算过度简化。”他坐直身体,“很多商业决策真正难的不是模型,而是做决定的人敢不敢承担结果。”
    温广明放下茶杯:“具体讲讲。”
    “比如你手里有一份完美的数据报告,告诉你这块地不值钱。”
    陆离指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
    “但你亲眼看到冬天的泥土没结冰,看到喜温植物还活著。报告和现场打架,这时候你听谁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陆离说到这里,舌尖忽然顿住。
    有句话差点衝出口。
    不是商业案例。
    是一个人。
    明明所有理性分析都告诉她应该退出,可她还是选择留下来。
    他收住了。
    “多数人会听报告。”陆离笑了笑,“因为这样出了事能甩锅。可真正能破局的人,往往会在报告和现场之间,多看一眼不对劲的地方。”
    温广明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陆离继续说:“报告是一条路,现场也是一条路。真正难的是第三条路——你敢不敢在两者衝突的时候,押自己的判断。”
    kevin从旁边探过身,用中文追问:“陆教授,这条第三路,有没有可量化的判断標准?”
    “有。”
    陆离几乎没有犹豫。
    “看你愿不愿意替这个判断付代价。”
    他声音低了些。
    “如果愿意,那就不是一时衝动。至少在你心里,早就把最坏的结果算过一遍了。”
    会议室里静了两秒。
    几个青年教师低头记笔记。
    温广明端著茶杯看了陆离片刻。
    这个年轻人今天不太一样。
    少了平时那点插科打諢,多了一层压住波澜后的平静。
    座谈会十一点半结束。
    kevin邀请陆离一起吃午饭,想顺便聊聊论文模型。陆离找了个“还有课件要改”的理由婉拒,又绕开几个想请他推荐股票的学生,独自回到302办公室。
    关门。
    落锁。
    不是为了別的。
    他现在这副心神不寧的样子,实在不適合被任何人看见。
    门口那枚监控探头还掛著“线路检修”的红牌。
    暴雨之后,整层楼的监控系统都没完全恢復。
    陆离在转椅上坐下,双手撑著桌沿,盯著系统面板。
    倒计时:09:33:18。
    “能延期吗?”
    【任务条件不可更改。】
    “换个判定?牵手、拥抱、亲额头,三件套打包行不行?”
    【唯一判定標准不变。】
    陆离把脸埋进掌心。
    如果只是任务,他完全可以继续装死,拖到最后一秒再给系统写一篇八百字差评,標题就叫《论咸鱼如何被无良甲方逼成刺身》。
    可真正让他坐不住的,不是倒计时。
    是昨晚那道停在她眼角的泪痕。
    是那个六岁小女孩蹲在停车场柱子后面,明明怕得要命,却不敢哭的故事。
    是她隨身带了几个月的围巾,末端歪歪扭扭绣著便利店初遇那天的日期。
    是她趴在办公桌上熬到凌晨,手里攥著没盖帽的萤光笔,替他补完一整页过渡方案。
    还有系统那句冷冰冰的判定。
    她从来不需要攻略。
    从便利店那晚开始,她就把所有退路交出去了。
    陆离从西装內袋里摸出那张被体温捂了一整天的卡片。
    三块钱的空白卡纸,一支掉漆的英雄牌钢笔,七个字。
    陆教授,全场最佳。
    他把卡片放在桌上,又拉开抽屉,取出那张压在最底层的宣纸。
    江淮舟的水墨画。
    宣纸对摺过两次,摺痕处被手汗浸出一点毛边。
    陆离展开画。
    悬崖边一株老松。
    浓墨恣肆的藤蔓,半程断裂的第二根,还有那根最细最淡的。
    它几乎和树皮长成同一种顏色。
    根却扎在松树和岩石的缝隙里。
    陆离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开备课用的空白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字很潦草。
    每一笔都落得很重。
    下午六点四十七分,陆离给沈微澜发了一条消息。
    【有份东西想给你看,七点,302。】
    发送之后,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钟。
    沈微澜只回了一个字。
    【好。】
    没有表情包,没有试探,也没有那句惯用的“姐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