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大半个地球,苏緋烟当然听不见他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弹幕。
    但她原本轻轻敲击真皮沙发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她盯著屏幕里陆离的脸。
    没有心虚闪躲,没有眼神飘忽。
    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透著一股她很少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
    不是平时那副唯唯诺诺的怂样,也不是被逼到墙角时的求生式討好。
    是一种很纯粹的、带著攻击性的锐意。
    再联想到刚才镜头扫过时,白板上那些商业模型的框架结构——
    苏緋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她认出来了。
    那不是教科书上的东西,也不是諮询公司的標准模板。
    那是她自己在实战中打磨出来的决策链路,从风险评估到信息差利用到心理博弈,每一个节点的拆解方式,都带著她个人极强的风格烙印。
    这个男人,是真的把她的一言一行拆碎了、嚼烂了、重新组装进了自己的方法论里。
    然后要搬到全校最高规格的讲台上,当成制胜底牌打出去。
    波士顿大堂远处传来助理低声的催促:
    “苏总,高盛的代表到了。“
    苏緋烟没理。
    她把背往沙发里靠了靠,紧绷的肩颈线条鬆弛了几分。
    “公开课那天,你西装里面穿什么?“
    陆离愣了。
    这个问题的跳跃幅度,直接把整的有点懵圈。
    “……啊?“
    “我问你,西装里面穿什么。“
    苏緋烟的语气很淡,像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
    陆离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深灰色衬衫:
    “应该……白衬衫?“
    “换掉。“
    苏緋烟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手指在手机屏幕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衣帽间第三排,左数第五件,酒红色暗纹衬衫。“
    陆离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云顶別墅衣帽间的布局。
    那件衬衫他有印象,是苏緋烟亲手给他挑的,面料摸著像水一样滑,领口的暗纹是极细的藤蔓花纹,光线角度不对根本看不出来。
    当时他试穿的时候,苏緋烟绕著他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直接让店员包起来了。
    “穿那件。“
    苏緋烟看著镜头,
    “袖扣用我送你的那对——黑玛瑙的。“
    “……哦。好。“
    陆离点头点得很勤快,但心里隱隱觉得哪里不对劲。
    苏緋烟挑衣服从来不是隨便挑的。
    那件酒红色衬衫的暗纹,他记得试穿时苏緋烟用指尖顺著领口的藤蔓花纹描了一遍——那个花纹,和苏緋烟办公室里那盆她最喜欢的藤蔓盆栽,是同一个品种。
    而那对黑玛瑙袖扣的背面,刻著一个极小的“s“。
    这女人,是要他穿著她的標记,站在一千八百个人面前。
    【意思是我特么是被盖了章的!】
    “领带自己挑,但不许系歪。“
    苏緋烟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已经恢復了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淡,
    “公开课全程有直播,我会看。“
    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要是讲砸了,你也不用回別墅了。自己买张票回老家养猪去吧。“
    嘟嘟。
    视频掛断。
    陆离整个人定在转椅上,维持著举手机的姿势,足足愣了三秒。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彻底瘫了下去。
    胡乱地抓了一把头髮,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命保住了。
    不仅保住了,他还无意中拿到了一张免死金牌——苏緋烟没有追究凌晨两点的事。
    至少,暂时没有。
    她用了一个更高明的方式。
    不是吵,不是闹,不是质问。
    是让他穿著她的衣服、戴著她的袖扣、站在全校的聚光灯下,在所有人面前完成一场——
    属於她的课。
    【这女人的占有欲,已经进化到行为艺术的级別了。】
    陆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总觉得上面多了一圈看不见的项圈。
    不过……
    他看了一眼电脑上那份打磨了七个版本的ppt,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讲砸了回去养猪?
    那就不能砸。
    ……
    同一时间。
    波士顿,洲际酒店大堂。
    苏緋烟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对面的美国併购方代表已经笑著走了过来,伸出手准备打招呼。
    但她没有马上起身。
    她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重新点亮。
    屏幕上还是那张凌晨两点的走廊监控截图。
    陆离確实没撒谎。
    这一点,她在他展示ppt的第三页就判断出来了。
    那些白板上的批註不是临时补的,墨跡的深浅、笔触的连贯性,都说明是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的產物。
    他那双眼睛里的红血丝也做不了假。
    但別人看不出的猫腻,她一眼洞穿。
    苏緋烟的目光落在截图上沈微澜的身上。
    照片里,沈微澜微微低头,下巴线绷得很紧。肩膀向內收了一点,但脊背是直的。
    別人会觉得这是一个乖巧的女孩子在接受帮助。
    苏緋烟不会。
    她太熟悉这个表妹了。
    那个下巴紧绷的和收肩但挺背的微妙姿態——根本不是什么“乖巧配合“。
    那是在极度压抑某种衝动。
    是拼了命忍住不转身扑上去的进攻姿態。
    苏緋烟从包里抽出一支红色马克笔。
    拔掉笔帽。
    在屏幕上,顺著沈微澜那个与陆离重叠的影子,重重画了一个圈。
    “肉烂在自家锅里。“
    她低声念了一句。
    这是当初她制定的策略——把沈微澜从暗处收到明处,让她当苏緋烟的眼线和挡箭牌。自家人总比外面的野猫强。
    现在看来,这口锅的盖子,可能快压不住了。
    “苏总。“
    秘书小张走过来,低声提醒。
    苏緋烟利落合上电脑起身。
    红色马克笔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通知国內。“
    她一边往会议室走,一边冷声吩咐。
    “校庆公开课那天,切一条独立专线。我要看大礼堂的全程超清直播。画面延迟不能超过两秒。“
    小张快步跟上,掏出手机记录。
    苏緋烟突然停下脚步侧过头。
    “另外。“
    “去查一查评审团里那个叫周晋安的人。“
    哪怕在酒店大堂暖黄光线映照下,她眼底依旧透著不近人情的凉薄。
    “十分钟內,我要看到他名下所有的帐户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