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兽没有回答,从评判席站起来,走到台前。
    少年抬头看著他,怀里还抱著那只不肯下来的灵兔。
    “叫什么名字。”
    “陆川。”
    “家里做什么的?”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之前低了些。
    “陆家。家族只是金丹势力。”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和自己关係不大的事实,“五灵根修炼速度太慢,他们说我浪费家族资源。
    我爹是旁支出身,在家族里也说不上话,前年他出任务走了,就更没人管我了。
    这次选拔是我最后一次机会。
    选不上,我就回凡人镇子开荒种地去。”
    说完这句话,少年缓缓低下头。
    那只灵兔还在他怀里拱,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得喘不过气来似的。
    秦兽低头看著少年的头顶,心念微动间想起了青田城秦家,想起那个在灵鸡峰的外门弟子。
    他绕开测灵盘,径直走向少年身边,撂下一句:跟我走。
    少年怔怔地抬头望著秦兽的背影。
    旁边的执事弟子赶紧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催他发什么愣,炼虚老祖选你了。
    少年猛地反应过来,把灵兔小心翼翼地放回笼子里,朝秦兽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三步並作两步跟了上去。
    陆川跟在秦兽身后,落后三步,不敢走得太近。
    秦兽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兽儿峰不收杂役,日常打理由宗门统一派外门弟子轮值,他只需要安排一个住处就行。
    他领著陆川来到山腰石坪右侧一座独立的小院落。
    院子不大,三间石屋围成一个小院,院里有一口水井和一小块空地。
    靠山的那间石屋最大,推开石门进去,里面床铺桌椅一应俱全,墙角还堆著几捆乾草。
    陆川站在门口,朝屋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用一种不太確定的表情看著他。
    “这是你的住处。”
    秦兽说,“先安顿下来。
    从今天起,你先修炼宗门基础的五行功法,我每三个月检查一次进度。
    这期间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管修炼。
    三个月后你若能摸到筑基圆满向金丹衝刺的门槛,我就正式收你为徒。
    若不行,你留在兽儿峰继续修炼,但我不认你这个弟子。”
    陆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被淘汰。
    准备了开荒种地,准备好了回凡人镇子过完普通人的一生。
    但现在有一个炼虚老祖把他领回了自己的山峰,给了他一间能遮风挡雨的石屋,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
    他咽了口唾沫,问了一个问题:
    “前辈,为什么选我?”
    秦兽转过身,指了指陆川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衣和被磨破的袖口,然后指著自己的衣襟说了一句当年他也是这种处境,然后转身走了。
    陆川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一只通体翠绿带著七色斑纹的小鹿从山峰上方慢悠悠地踱下来。
    正是木灵玄鹿故意缩小了身形后幻化的样子,只有半人高,鹿角上的灵光在月光下像两盏小灯笼。
    它走到陆川面前,歪著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用鹿角轻轻拱了拱他的肩膀。
    陆川愣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小鹿的额头,小鹿没有躲,反而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之后的日子里,金刚石猿偶尔会蹲在院墙上,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著陆川在院子里打坐。
    一开始陆川被那双金色眼珠盯得浑身发毛,后来发现它並不会打扰自己,也就不怕了。
    有一次他打坐到半夜睁开眼,发现石猿还保持著同一个姿势蹲在墙头,只是月光换了角度,把它的影子拉得又宽又厚,盖住了大半个院子。
    陆川对著那面影子轻轻笑了一下,闭上眼,继续运转功法。
    三个月后,陆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周身灵力翻涌。
    筑基圆满的瓶颈在功法自行运转之下悄然鬆动,一道属於突破前夕的灵光波动直接惊动了还在洞府深处开炉炼丹的秦兽。
    秦兽放下丹炉出来看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夸奖,只是朝他点了点头,正式收他为弟子。
    拜师礼就在兽儿峰的石坪上举行。
    没有宾客,没有仪式,只有师徒两人面对面站著。
    秦兽將一部功法玉简放在陆川手上,封面上刻著六个字。
    五元御灵真经。
    “先转修这部功法,再契约为师给你准备的两只妖兽,最后衝击金丹。”
    陆川接过玉简,双手微微发抖,小心翼翼地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其中。
    《五元御灵真经》的篇幅比他预想的要庞大得多,开篇明义就写了五行俱全的灵根是这门功法最理想的修炼基础。
    五灵根。
    他一直以来被人嘲笑的原因,在这部功法里反而成了最大的优势。
    一瞬间,眼眶一酸,差点没绷住。
    秦兽看在眼里,没有多话,只是把两只提前备好的妖兽幼崽从灵兽袋中放出来。
    趴在石坪上的两小团影子颤颤巍巍地挪向陆川脚边。
    一只是木灵玄鹿的幼崽,斑纹尚浅,鹿角只有两个黑豆大的小苞;
    一只碧水蛟的幼崽,只有筷子粗细,浑身鳞片泛著水蓝色的嫩光。
    陆川蹲下身,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小鹿和幼蛟的额头,抬头时眼眶还是湿的,但笑得安静。
    “师尊,弟子必定不辜负。”
    之后几年,陆川潜心转修《五元御灵真经》,同时將秦兽不时递来的丹药不声不响地全部炼入丹田。
    两只幼崽趴在院中石凳下陪他一起长大,金刚石猿依旧每晚蹲在墙头,只是那面宽厚的影子再也压不住陆川体內越发锐利的灵息。
    十八年后,兽儿峰上空终於有了动静。
    一道五色光柱从秦兽的炼丹殿中破顶而出,衝散了峰顶终年不散的薄雾。
    陆川站在院子里,仰头看著那道转瞬即逝的灵光,知道师尊出关了。
    秦兽推开石门走出来,扫了一眼陆川的修为,又看了一眼他腰间灵兽袋里那两只已经长大一圈的妖兽幼崽,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从今天起,你正式修炼五元御灵真经的金丹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