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蚕峰。
    洞府里只有漏壶的水声,滴答,滴答。
    秦兽盘坐在蒲团上,眉头那道竖痕,已经半个时辰没散开。
    半年。
    秘境的门还有半年开启。
    他手里捏著一枚玉简,虚尘子给的,里头把秘境的规矩说了七七八八。
    说是每人最多带走三只御兽,想多带,就得接那四阶大妖的挑战。
    四阶。
    他把玉简放下,又拿起来,指腹摩挲著上面刻著的那个“四”字。
    元婴。
    他抬头,盯著洞府穹顶的阵法纹路。
    那纹路他画了三个月,每一笔都烂熟於心,此刻却像活过来似的,在眼前扭动,扭成一个问號。
    凭什么?
    凭五只本命灵兽,三阶圆满。
    凭庚金破法剑,凭戊土镇岳碑,凭从那三十个金丹手里扒拉下来的一堆破烂和宝贝。
    他把这些筹码在脑子里过了三遍,又推倒,再码一遍。
    还是不够。
    他能跟元婴初期打。
    压著打一阵子,应该也行。
    但要说杀——他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心。
    掌纹里还残留灼痕,那是前几日留下的,到现在还没消乾净。
    元婴跟金丹,中间隔著的不是一堵墙,是一座山。
    他能爬到山腰,能对著山顶喊两嗓子,但要说把山踩在脚下……
    他把手握成拳,灼痕硌在掌心,微微的刺痛。
    三只。
    太少了。
    二十年才开一次的秘境,下一次?
    二十年后。
    他活得了那么久,那些四阶、五阶的幼兽,可不会在原地等他二十年。
    他鬆开手,又捏紧。
    再鬆开。
    目光落在识海悬著的蕴宝葫上。
    葫身温润,能感知到里头几道沉睡的气息。
    那几尊潜力最高的,到现在还在睡。
    他每日用灵气温养,用丹药资源餵养,它们倒是睡得越发安稳,半点没有要醒的意思。
    他盯著那葫,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
    四阶大妖要是那么好杀,就不叫四阶了。
    漏壶又滴了一滴。
    水声在寂静的洞府里,砸得格外清晰。
    秦兽把玉简往旁边一搁,身子往后一仰,靠在蒲团上。
    不打。
    他望著穹顶那些纹路,眼神慢慢活泛起来。
    不打死,不等於不能让它不敢打。
    四阶大妖,灵智不低。
    灵智不低,就知道疼,就知道掂量——为了一只不相干的幼兽,跟一个疯子拼命,值不值?
    疯子。
    他细细咂摸著这两个字。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符籙,是他从千虫门金丹身上扒下来的,四阶下品,一次性,激发之后能炸出元婴初期的全力一击。
    他用两指夹著那张符,对著头顶的夜明珠照了照。
    “一张不够。”他自言自语。
    又摸出三张。
    四张叠在一起,对著光,符纸上的纹路泛著血色。
    “差不多。”他把符收回怀中,手没拿出来,就搁在心口的位置。
    那里,心跳沉稳,一下,一下。
    不拼命。
    但得让它们看见,我敢拼命。
    不久后,他心念一动,进入葫芦空间,灵气扑面而来。
    秦兽悬在半空,没急著散开神识,先站了一会儿。
    千亩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底下是一片深潭,潭水幽碧,看不透底;
    远处是林地,树冠连成片,偶尔能看见某处枝叶晃动,不知道是哪只又在撒野。
    他这才放出神识。
    潮水漫过去,漫过深潭,漫过林地,漫过那片他专门划出来给灵虫繁衍的腐木林。
    每一道气息撞进识海,都像往算盘上拨一颗珠子。
    金线蛟,圆满。
    琉璃木鳶,圆满。
    玄冰灵狐,圆满。
    焚天火鹤,圆满。
    戊瞳天麟,圆满。
    五颗珠子,整整齐齐。
    神识继续扫。
    深潭底下,那道盘踞的气息感应到他的窥探,昂起头来,一声低沉龙吟从水底直衝而上,震得潭面波纹骤起。
    秦兽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三十余丈的碧鳞蛟龙,盘在那里像一座小山。
    气息凝实,三阶圆满。
    论底子,比他那五只本命都厚。
    那五只是他用资源堆出来的圆满,潜力还需要资源发掘。
    这条蛟,血脉里自带往上爬的梯子。
    真龙血脉。
    哪怕只有一丝,也比他手里任何一张牌都值钱。
    神识掠过,继续往前。
    寒霜玄龟趴在一块冰髓石上,三丈的体型压得石头咯吱响。
    它感觉到神识扫过,眼皮都没抬,只是龟壳上那层薄霜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说:知道了,別吵。
    三阶中期。
    玄武血脉。
    秦兽在识海里给它拨到待定那一栏。
    再往前,是雷鹏的地盘。
    一片焦黑的崖壁,崖顶有巢。
    雷鹏不在巢里,正蹲在崖壁半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脑袋別在翅膀底下睡觉。
    但那双翅膀没完全收拢,二十余丈的翼展垂下来,遮了小半面崖壁。
    羽毛是深青色,羽尖时不时有电光跳一下,跳到空气里,滋啦一声,消失不见。
    秦兽神识落上去的瞬间,雷鹏脑袋从翅膀里抽出来,扭头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几十里,那双眼里隱约有雷光一闪。
    秦兽没动。
    雷鹏也没动。
    一人一鹏隔著神识对视了两息,雷鹏又把脑袋別回翅膀底下。
    三阶后期。
    但秦兽见过它出手。
    那日他专门腾出半天,让雷鹏演练新觉醒的丙火阳雷。
    双翼一振,先是幽蓝色的葵水阴雷无声无息没入虚空——他差点没捕捉到那道轨跡。
    下一刻,一道炽白中带著赤红的雷光从虚空中劈出来,正劈中他事先放置的那块试剑石。
    三丈见方的青冈石,连渣都没剩,原地只剩一个冒著烟的浅坑。
    那威力,他当时站得近,脸上的汗毛都被激得竖起来。
    元婴初期战力。
    他给自己定了个数。
    神识继续扫。
    魅影雪狐蹲在一棵古树的枝丫间,通体雪白,幽蓝色眸子望著他神识来的方向,尾巴轻轻摇了摇。
    三阶后期。
    玄元重水鸞在潭边梳毛。
    青木玄猿在啃果子。
    插翅虎三只趴在一起晒太阳,那只金瞳云翼虎血脉的感应最敏锐,他神识刚扫过去,它就抬起头来,金瞳眯了眯。
    三阶中期。
    三阶后期。
    三阶后期。
    三阶中期。
    他一路扫过去,识海里的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黑寡妇箭蛛,三阶十七只。
    摄魂幽蚊,三阶二十三只。
    千傀噬灵蜂,三阶九只。
    七彩幻云蛾趴在灵桑树上,翅膀一张一翕,三阶后期,气息比上次见又凝实了几分。
    珠子拨完。
    他悬在半空,半晌没动。
    三阶战力,林林总总加起来,小四十尊。
    这个数,拿出来能嚇死人。
    隨便哪个金丹宗门,倾全宗之力也凑不出四十个金丹——何况这些是三阶妖兽,一对一,金丹修士未必是对手。
    但他没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