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没接那份文件。
    他上下打量了梁宏伟一圈,看完了,把手背到身后。
    “西北军区,警卫团。”
    六个字砸下来,梁宏伟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上校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继续开口:“请出示工作证件、隨行人员名单,以及进入特级军事管制区的军委报备编號。”
    “什么军事管制区?”
    梁宏伟的声音拔高了,他把红头文件往前推了推,“这里是汉东省林城市高新区!这栋楼是大风科技的大数据中心,一家民营企业!你们是不是搞——”
    “没有搞错。”
    上校打断了他。
    “三天前,军委正式接管,绝密特级。”
    上校低头看了一眼梁宏伟手里的红头文件,停了两秒。
    “这份行政检查函,对这里无效。”
    “无效?”
    梁宏伟反应极快,他不信。
    三个部委联合签发的红头文件,几十个自媒体刚才全程直播,宋家和金家的布局走到最后一步——他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认怂。
    “国家部委的联合文件,你跟我说无效?”梁宏伟往前逼了半步,“就算这里有涉密项目,也必须接受网络安全审查!让你们最高指挥官出来!”
    “你没有资格见。”
    四个字,堵得死死的。
    梁宏伟身后,陈志平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绝密特级”——这四个字在体制內意味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国防工程、战略武器、核心军事科研,只有这个级別的东西才会用到这个密级。
    別说副局长,正部级来了,没有军委特別通行证也白搭。
    陈志平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梁局,这事超出咱们权限了。先退一步,回去跟上面匯报——”
    梁宏伟回头剜了他一眼。
    退?
    怎么退?
    信號虽然被切断了,但刚才那些记者的设备肯定存了素材。他堂堂副厅级干部,带著三个部委的文件南下,被几个大兵两句话就嚇回北平——这消息传出去,宋家会怎么看?金家会怎么看?
    那个正局长的位置,就彻底没他什么事了。
    “我不信。”
    梁宏伟攥著保温杯的手在抖,但嘴上一个字都不让。他掏出手机,“我现在就联繫北平,给部领导打电话,问问汉东军区到底在——”
    屏幕左上角,信號栏是个红叉。
    没有信號。
    梁宏伟愣了一拍,隨即反应过来,声调又拔高了一截:“你们切断通讯?这是软禁国家干部!”
    “保密条例,管制区五百米內,严禁未授权电子设备通讯。”
    上校一抬手。
    两名士兵上前一步,枪口朝上抬了一寸。
    “交出所有通讯设备、录音录像设备。手机、手錶、车钥匙,全部。例行安全检查。”
    “你敢!”
    梁宏伟的手指伸出来,差一点就戳到上校的胸口。
    “我是北平来的干部!你搜我的身?”
    上校没回话。
    那两名士兵的手指已经压上了扳机。
    现场一片死寂。
    这个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杀伤力。梁宏伟的手指悬在半空,僵了三秒,慢慢收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的腿在软。
    周正毅第一个动了。
    这位在汉东官场混了大半辈子的常务副局长,二话没说,掏出手机往屏蔽袋里一丟,车钥匙也跟著扔了进去。
    动作比谁都利索。
    孙立诚紧跟著照做,手抖得厉害,钥匙掉了两次才塞进袋子里。两个人的脸色跟刷了白漆一样,谁也不敢看谁。
    梁宏伟最后一个交。
    手机递出去的那一刻,他牙关咬得咯吱响。
    “我要打电话核实。用你们的保密专线。”
    “可以。”
    上校点了一下头,隨手从梁宏伟手里把那份红头文件抽了过去。
    “带队负责人可以进去使用保密专线。其他人留在原地,接受身份核查。”
    说完,上校转身,顺手翻开了核查函。
    他本来只是走个程序。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脚步停了。
    那行字用黑体印著,盖了三个部委的章:
    “必要时调取后台日誌及用户数据流向记录,接受全面核验。”
    上校把文件合上了。
    动作很轻,但他攥著文件边缘的指头,骨节全白了。
    后台日誌。
    这个大数据中心的后台日誌里跑的是什么东西,整个基地只有十几个人知道。
    “逐日”工程。
    可控核聚变的三维建模数据。等离子体约束算法的底层代码。
    这群人拿著一张纸,要来翻国家最高级別的战略机密。
    上校转过身。
    他看向梁宏伟的表情变了。不是之前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审视一名嫌疑人。
    “带队负责人,单独带进去。”
    上校的声音沉了下来。
    “立刻上报保密局和国安。”
    他顿了一下。
    “这不是治安事件。”
    梁宏伟没听懂。
    或者说,他不敢听懂。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我是来执行公务的!你们凭什么——”
    “梁宏伟。”
    上校叫了他的全名。
    在体制內,被人连名带姓地叫,从来不是什么好信號。
    “你这份文件里写的调取后台日誌——你知道这个机房的后台跑的是什么吗?”
    梁宏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当然不知道。
    他只知道宋铭要他进这扇门,金世勛要他拿到底层数据,只要拿到了,正局长的位置就是他的。
    他从来没想过,这扇门的后面,到底藏著什么。
    “不知道就对了。”上校把文件收进了自己的文件夹里,扣上搭扣,“如果你知道,你连汉东都不敢来。”
    梁宏伟的膝盖软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被身后的小张扶住了。
    他终於意识到一个事实。
    那条宋铭发来的简讯——“只要进了门,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不是定心丸,是催命符。
    他被人推著,推到了国家最高保密工程的枪口底下。
    而推他的那些人,此刻正在江城的五星级会所里喝茅台。
    “走。”
    上校侧身让出半步,指了指身后那道沉重的铁门。
    梁宏伟看著那扇门,腿像灌了铅。
    他回头看了一眼被士兵围住的检查组成员,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双手被扎带锁死的鸭舌帽男人,看了一眼正在被收缴设备、嚇得浑身发抖的王璐。
    然后他看向陈志平。
    陈志平低著头,没有看他。
    没有人看他。
    “梁副局长。”上校催了一声,语气里已经没有任何“请”的意思了。
    “別让我说第三遍。”
    梁宏伟迈出了一步。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把门外所有的光都隔绝了。
    门外,周正毅站在寒风里,双手抄在大衣兜里,手指攥成拳头又鬆开,反覆了好几次。
    旁边的孙立诚凑过来,嗓子干得冒烟:“老周……这事,宋家知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
    周正毅没吭声。
    他在想另一件事——
    梁宏伟进了那扇门,还能不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