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峰不卑不亢地迎著梁宏伟的目光。“梁局,这里的管理权限,已经不在大风科技董事会的手里了。我只是执行命令。没有绝密级通行证,门不能开。”
    梁宏伟的耐心正在迅速消耗。
    他收到过宋铭的简讯,他潜意识里已经认定,刘峰此刻的强硬,完全是在拖延时间。
    机房里面,肯定有工程师正在疯狂地刪除那些违规的后台日誌和敏感数据。
    可能每多耽搁一分钟,他们能拿到的证据就少一分。
    这不仅关乎这次行动的成败,更关乎他能不能坐上那个正局长的位置。
    “刘峰,企业做大了,要知敬畏。”梁宏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体制內最严厉的警告意味,
    “数据是用户的,也是国家的。你们现在把门关死,是在掩盖什么?如果是正常的机房维护,为什么连汉东省的通信管理局都没有收到任何报备?”
    他转头看向周正毅。
    周正毅立刻上前一步,板著脸呵斥道:“刘峰!省局从来没有批准过你们搞什么特殊管控!你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抗拒联合执法是什么性质,你承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刘峰看著这群义愤填膺的官员,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怜悯。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他们以为自己拿著一纸公文,就能在这片土地上畅通无阻。
    他们傲慢地將一切不符合他们认知的行为,都归结为企业的垂死挣扎。
    “周局,报备的渠道不同。”
    儘管如此,刘峰还是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克制,“这里的安保级別,不归地方管。”
    这句话其实已经暗示得非常明显了。
    在华夏,不归地方管的安保级別,只有一种可能。
    但权力的惯性,让梁宏伟和周正毅等人彻底忽略了这个暗示。
    在他们看来,一个搞网际网路算法的民营企业,怎么可能跟军方扯上关係?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不过是刘峰为了拖延时间,编造出来的拙劣谎言。
    不过站在梁宏伟侧后方的陈志平,却突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作为技术出身的官僚,陈志平的观察力比其他人更敏锐。
    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刘峰身上,而是越过刘峰,看向了那八名站在伸缩门后的保安。
    太安静了。
    外面几十个记者在吵闹,部委领导在训话,地方局长在施压。
    但这八个人,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陈志平仔细打量著他们的站姿。
    双脚分开约与肩同宽,双手背在身后。这不是普通保安的站法,这是极其標准的军人跨立。
    更让陈志平感到心惊的是,在零下几度的寒风中,这八个人的呼吸频率竟然出奇的一致,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起伏,透著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性。
    他们的眼神不是保安那种防备或者怯懦的眼神。他们的眼神很空,空得就像是在看一群没有任何威胁的死物。
    陈志平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小步,想要拉住梁宏伟的衣袖提醒一句。
    但梁宏伟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时间已经过去十分钟了,不能在门口被拖了。
    宋家和金家在北平看著,无数的网民在直播间里看著。他如果连一个民营企业的大门都进不去,他这个副局长的威信將荡然无存。
    梁宏伟转过身,面向那些长枪短炮的镜头。他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领,换上了一副铁面无私的表情。
    “各位媒体朋友。大家也看到了。大风科技在面对国家联合检查组时,態度蛮横,百般推諉,拒不配合。这本身就说明了他们存在严重的数据合规问题。”
    梁宏伟的声音通过现场的无数个麦克风,瞬间传遍了全网。
    “国家鼓励网际网路企业发展,但绝不允许任何企业凌驾於监管之上。对於这种公然对抗执法的行为,我们绝不姑息!”
    说完,他猛地转回身,目光如刀般刺向刘峰。
    他不再讲究什么官场上的含蓄和潜台词,直接下达了最后通牒。
    “刘峰,我最后说一遍。我们手里拿的是国家的红头文件。”梁宏伟指著地上的警戒线,声音冷厉到了极点,“现在,把门打开。”
    刘峰站在门后,摇了摇头。“抱歉,梁局。没有密级,不能开。”
    梁宏伟当著所有镜头冷声下令:“开门。否则,我们將依法採取强制措施。”
    周正毅立刻转头,对著身后的几名地方执法人员使了个眼色。几名穿著制服的壮汉立刻走上前来,伸手就要去推那扇沉重的金属伸缩门。
    就在他们的手即將触碰到门框的瞬间。
    伸缩门后,那八名一直纹丝不动的“保安”,同时向前迈出了半步。
    “唰——”
    皮靴的后跟重重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闷响。
    八个人的动作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同时放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
    那八双原本毫无波澜的眼睛,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来。
    一股犹如实质般的肃杀之气,瞬间穿透了初冬的寒风,直逼门外的所有人。
    那是一种经歷过真正血火淬炼,只服从於最高军事指令的冰冷杀机。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汉东本地执法人员,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们平时查处违规企业、查封黑网吧,见惯了那些老板赔笑递烟或者撒泼打滚的场面。
    但眼前这阵势,他们从来没见过。那八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肃杀之气,让这几个平时横著走的执法干事觉得后脊背一阵发凉。
    周正毅站在梁宏伟侧后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在汉东官场混跡多年,能坐到省通信管理局常务副局长的位置,靠的就是一双毒辣的眼睛。
    他也察觉到这八个人的站姿、呼吸频率、甚至是眼神,绝对不是外面保安公司能培训出来的。
    但周正毅没有退路。北平来的钦差大臣就在旁边看著,宋家和金家的网已经撒下。他如果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不仅得罪了部委领导,还会被那两大势力视为毫无价值的弃子。
    “怎么回事?”梁宏伟的声音沉了下来,带著明显的不满。他转头瞥了周正毅一眼,“周局,汉东的同志连扇门都推不开吗?”
    这话很轻,但分量极重。潜台词很明白:你带的人如果连门都进不去,那这办事不力的帽子,就得扣在你汉东省局的头上。
    周正毅额头渗出一丝细汗,他立刻转头看向市市场监管局的孙立诚,语气严厉:“孙局,还愣著干什么?执行公务!”
    孙立诚被点名,只能硬著头皮挥了挥手。
    “老李,小张,去把门叫开。”孙立诚压低声音吩咐,“注意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
    名叫老李的干事是个快五十岁的老油条,平时最擅长和稀泥。
    今天这差事,他打心眼里不想干。但局长发话了,他只能硬著头皮上前两步,走到伸缩门前。
    “里面的同志,请配合一下。”老李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气,但手却伸向了伸缩门的金属栏杆,“我们是依法履行检查程序,不要妨碍公务。”
    门內那八个人依然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刘峰站在保安身后,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事情正在向最危险的边缘滑落。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冷硬,语速也放慢了。
    “梁局长,周局长。我最后一次正式提醒。”刘峰的声音在长街上迴荡,“这里是特殊管控区域,没有授权,任何人不得进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刺梁宏伟。
    “请你们立刻停止强制行为,我还是建议你们先联繫上级保密主管部门进行核验。否则,一切后果由你们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