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宋铭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捏著一个平板电脑。他的脚步有些踉蹌,甚至被门槛绊了一下。
    宋怀远眉头微皱,放下紫砂壶,语气不悦:“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天塌下来了?”
    “天……真的要塌了。”宋铭的声音颤抖著,把平板电脑递到宋怀远面前,“您看看这个。各大平台,全网引爆。压不住,根本压不住。”
    宋怀远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屏幕。
    只一眼,他那张常年古井无波的脸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屏幕上,是千度搜索的首页。
    热搜前十,一片刺眼的深红色“爆”字。
    《起底“毒教材”:谁在为文化渗透开绿灯?》
    《触目惊心!那些年被篡改的歷史课文》
    《吴勇工作室背后,究竟站著哪家资本?》
    宋怀远一把抓过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他看到了那些令人作呕的插图,看到了数以千万计的网民愤怒的留言,更看到了阿里系那篇深度文章里,贴出的一份十年前的教材审批文件复印件。
    那份文件上,虽然关键签名被打上了马赛克,但那个日期和批號,宋怀远简直太熟悉了。
    那是宋家在教育出版领域布局的开端,也是他们抽调资金、进行文化渗透的隱秘渠道。
    这是宋家的基本盘!
    “网监部门呢?出版局的人呢?王长林是干什么吃的!”宋怀远的声音瞬间拔高,失去了往日的从容。
    “王长林刚才打来电话,快哭出来了。”宋铭咽了口唾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说他给各大平台都下了死命令。但企鹅、千度、阿里,统一口径说是底层算法故障,人工无法干预。爸,这绝对不是什么技术故障!这是有预谋的协同作战!四家网际网路巨头,在同一时间,把所有流量口子全打开了!”
    宋怀远觉得胸口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了一下,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他是个极其聪明的政治家,脑子转得飞快。
    四家平时在商场上打得头破血流的网际网路巨头,怎么可能突然联合起来,冒著得罪官方的风险,去掀这么大一个盖子?
    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筹码,並且在背后统筹了这一切的底层算法!
    李明远的隱秘资金炼被精准曝光。
    现在,宋家在北平最核心的教育出版基本盘,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算法海啸直接撕碎。
    这是一股完全超越了传统官僚体系认知的力量,在用一种降维打击的方式,將宋家逼上绝路。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翻了手边的茶几。
    “哐当!”
    那把养了十几年的名家紫砂壶摔在青砖地面上,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著茶叶,溅了一地。
    但是来不及心疼这可能价值几百上千万的茶壶,宋怀远此时的胸膛剧烈的起伏著。
    他这辈子经歷过无数次政治风浪,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感到一种从脚底板直窜脑门的寒意。
    那不是普通的舆论危机。那是被极其精密的底层算法裹挟著的、数以亿计的真实民意。
    “爸……”宋铭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声音止不住地发颤,“王长林刚才又打来电话,说出版局那边已经被记者围了,纪委的同志也进驻了。他问我们,能不能帮忙联繫一下……”
    “联繫谁?”宋怀远猛地转过头,那双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这种时候只能让风波儘快的降下来,冷处理,不然这股愤懣会烧死任何一个敢於去烈火烹油的人!”
    他双手重重撑在桌面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政治博弈,最忌讳的就是在风暴中心去讲什么情义。此时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计算。计算损失,计算风险,计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完成切割。
    宋怀远睁开眼,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了一个极其隱秘的號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
    “喂,怀远啊。”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平和,仿佛根本不知道外界发生了什么。
    宋怀远微微躬下身子,语气恭敬:“陈老,打扰您休息了。网上那些关於教材的传闻,您看了吗?这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借题发挥,搞扩大化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怀远啊,现在的年轻人,思想活跃,对下一代的教育问题比较关注,这是好事嘛。”陈老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刀,“不过,有些插图,我这个老头子看了,也觉得很不合適。教育是国之根本,在这个问题上出了紕漏,是要向歷史谢罪的。你说呢?”
    宋怀远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陈老这番话,没有提任何具体的解决方案,但潜台词已经再明显不过了:教材的事情触碰了底线,犯了眾怒,上面已经定性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会为了宋家去冒天下之大不韙。
    你宋怀远惹出来的烂摊子,你自己去擦。
    擦不乾净,宋家就得跟著一起埋葬。
    “我明白了,陈老。您早点休息。”宋怀远掛断了电话,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转过身,看著还在发抖的宋铭,眼神瞬间变得冷酷无比。
    “去,通知王长林。”宋怀远的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让他主动向纪委交代问题。把所有关於吴勇工作室的审批流程、资金往来,全部揽到他自己和那几个经办人头上。”
    宋铭愣住了:“爸,王长林可是我们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要是进去了,万一把我们咬出来……”
    “他不敢。”宋怀远咬著后槽牙,腮帮子的肌肉高高鼓起,“他儿子还在温哥华,基金会里的钱够他们花几辈子。他知道该怎么闭嘴。如果他不体面,我们就帮他体面!”
    宋铭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反驳。
    ……
    北平的暗流汹涌,丝毫没有影响到哈城的寧静。
    雪后初晴,哈工大校园里的主楼在冬日暖阳下显得格外庄重。树枝上的积雪偶尔簌簌落下,砸在乾净的水泥路面上。
    赵晓阳穿著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在林荫道上。姚鸿和陈博落后他半个身位。
    “晓阳,网上的数据我看了。”陈博呼出一口白气,语气里透著一股技术狂人的痛快,“宋家这次是真被扒了底裤。企鹅和阿里的流量矩阵一叠加,加上千度的精准搜索权重,现在全网的网民都在拿著放大镜找他们教材里的毛病。那几个外包工作室的法人代表,祖宗十八代都被网友扒出来了。”
    赵晓阳步伐不紧不慢,神色平静:“舆论只是引子。宋怀远是聪明人,他现在肯定在疯狂切割。但有些根系,只要拔出来见了光,就不是他想切就能切乾净的。”
    姚鸿在一旁点点头,推了推眼镜:“民意不可违。涉及下一代的教育问题,这是高压线。宋家这次就算是壁虎断尾,也得元气大伤。不过晓阳,你这一手算法锁死,確实是把那几家网际网路巨头绑在了我们的战车上。”
    “利益的结合,远比道德的呼吁更牢靠。”赵晓阳淡淡地说了一句。
    三人说著,拐进了一片老旧的教职工家属区。
    红砖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楼道里有些昏暗,台阶被岁月磨得鋥亮。
    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扇窗,都透著一股老派知识分子的清贫与坚守。
    赵晓阳停在三楼的一扇绿色防盗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了一丝近乎近乡情怯的紧张。
    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