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不慌不忙地打开隨身的公文包,拿出一叠装订整齐的文件,轻轻推到会议桌的中央。
    “沙书记,各位常委。这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联合相关部门,刚刚梳理出来的一份资金流向报告。”
    祁同伟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沙瑞金脸上,眼神深邃。
    沙瑞金心头猛地一跳。
    他这段时间下来对祁同伟也算是有了了解,只要祁同伟在会上拋出材料,那绝对是见血封喉的杀招。
    而且,这背后大概率站著那个神秘的“林顾问”。
    秘书长罗成赶紧站起身,將那份文件复印了几份,分发给在座的各位常委。
    沙瑞金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目光瞬间凝滯了。
    这是一份极其详尽的海外资金追踪图。图表显示,三年前,有一笔高达两千万美元的资金,通过几个离岸帐户的层层洗白,最终流入了京州市一家名为“瑞丰贸易”的空壳公司帐户里。
    而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张维明。
    “张维明是谁?”李达康翻著文件,眉头紧锁。
    祁同伟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平缓:“张维明,是今天上午被带走的李明远同志的堂大舅哥。也就是李明远妻子的堂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吸气声。
    “根据我们掌握的证据。”祁同伟继续说道,“瑞丰贸易名义上是做进出口生意,实际上没有任何实际业务。这家公司唯一的运作,就是利用李明远在市財政局的职权,以光明峰项目周边配套设施建设的名义,进行虚假招投標,將这笔海外资金合法地套现並转移。”
    李达康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力推的干將,竟然在光明峰项目上玩这种监守自盗的把戏。这让他这个市委书记的脸往哪搁?
    但沙瑞金关注的根本不是李明远,也不是李达康的脸面。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在报告的第二页——资金的源头。虽然经过了层层偽装,但盘古强大的算力早已剥开了所有的迷雾,將最终的指向清晰地印在纸上。
    那笔资金的初始匯出方,是北平的一家海外投资基金。而那家基金的实际控制人,姓宋。
    沙瑞金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滯了。
    宋家。
    宋怀远!
    几天前,宋怀远在电话里那温和而亲切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迴响:“汉东的局势复杂,有些歷史遗留问题……不能因为一两棵病树,就毁了整片森林嘛。”
    沙瑞金当时以为,宋家已经乾净利落地撤出了汉东,只是想让他帮忙抹平一些过去的痕跡。
    他觉得这是一笔划算的政治交易。
    有了宋家的背书,他就能在汉东彻底站稳脚跟,压制住赵立春的残余势力,甚至制衡那个深不可测的林顾问。
    可现在,这份报告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
    宋怀远根本没有全盘撤出!他撤走的只是表面上的项目,却把最致命的一笔黑钱,通过张维明这个隱秘的壳子,死死地钉在了京州的地下。
    更可笑的是,沙瑞金自己,竟然在常委会上,亲手把张维明的妹夫李明远提拔到了发改委副主任的位置上,让他名正言顺地去掌控光明峰项目的资金盘子。
    他沙瑞金,堂堂汉东省委一把手,竟然成了宋家洗钱的保护伞!成了宋怀远手里的一把刀!
    “沙书记。”祁同伟的声音打断了沙瑞金的思绪。
    祁同伟看著沙瑞金那变幻莫测的脸色,心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痛快。赵晓阳的算计太准了。等沙瑞金把人安排到位,等他以为自己大权在握的时候,再把这颗雷引爆,杀伤力成倍增加。
    “这份报告涉及的情况非常敏感。”祁同伟字斟句酌,语气里透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李明远同志在市財政局期间,就多次违规操作。这次提拔他去发改委,如果不是国富同志行动果断,光明峰项目的后续资金,恐怕又要重蹈丁义珍的覆辙了。”
    这话一出,李达康的头埋得更低了。
    而沙瑞金的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他听懂了祁同伟的潜台词——你沙瑞金识人不明,险些酿成大错。要不是我们拦著,你这省委书记的位子都未必坐得稳。
    田国富適时地补上了一刀:“沙书记,案件的突破口就在李明远身上。为了彻底查清这笔跨国资金的去向,纪委必须连夜突审。同时,我建议对张维明名下的所有资產进行全面冻结。这件事,我已经向中纪委做了初步匯报。”
    向中纪委匯报了!
    沙瑞金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文件。田国富这是彻底拋开了省委,直接对上负责。这意味著,钟家已经正式与他划清了界限。
    没有了钟家的支持,宋家又在背后捅刀子,沙瑞金突然发现,自己在汉东的处境,竟然比刚来的时候还要孤立无援。
    “好。”沙瑞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国富同志,案子既然立了,就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他只能这么说。他必须在这个时候表现出比任何人都要坚决的反腐態度,才能勉强掩盖住自己被宋家当枪使的尷尬与狼狈。
    “同伟同志。”沙瑞金转头看向祁同伟,强挤出一丝笑容,“公安厅这次的排查工作做得很扎实。你分管这一块,要继续深挖线索,配合纪委把案子办成铁案。”
    “请沙书记放心。”祁同伟微微頷首,姿態无懈可击。
    会议草草结束。常委们各怀心思地走出会议室。
    李达康走得最快,他必须马上回京州,把李明远留下的烂摊子收拾乾净,同时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风暴。
    罗成走在最后,他看著沙瑞金略显佝僂的背影,心里一阵发虚。自己昨天刚表了忠心,今天沙瑞金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汉东的水,真是深得能淹死人。
    一號办公室的门被关上。
    沙瑞金没有坐回办公桌前,而是走到落地窗边。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京州市的霓虹灯开始闪烁。
    他手里紧紧攥著那份资金报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宋怀远……”沙瑞金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他被耍了。被那个在北平四合院里喝茶的老狐狸,当成了一个转移视线的靶子。
    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这份报告的来源。
    祁同伟手下的经侦总队,根本没有能力在这么短的时间內,穿透层层海外离岸帐户,把宋家的底裤扒得这么干净。
    这绝对是那个“林顾问”的手笔。
    那个一直没有露面,却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汉东上空的人。
    他不仅能从洛杉磯绑回丁义珍,还能精准地捕捉到宋家最隱秘的资金流向,甚至算准了省委常委会的每一步人事布局。
    沙瑞金看著那份带有宋家影子的资金报告,脸色铁青。他猛然意识到,自己以为的政治结盟,不过是宋家拿他当挡箭牌。
    而那个一直没出面的“林顾问”,手段更深不可测。
    这一刻,他久违的感受到了身处漩涡的渺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