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
    太阳逐渐褪去了正午的毒辣,变得温和而巨大,犹如一颗燃烧的火球,缓缓向著恆河的西岸坠落。
    萧远一行人来到了瓦拉纳西最著名的“达萨斯瓦梅朵河坛”。
    这里是恆河岸边最大、最繁华的沐浴阶梯。成千上万的印度教徒正聚集在岸边,有的在河水中沐浴净身,有的在洗涤衣物,甚至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河坛上,还能看到燃烧的火光——那是当地人正在进行露天的火葬仪式,將骨灰直接撒入这条他们视为圣母的河流之中。
    生命与死亡,洁净与骯脏,在这条宽阔的恆河水中,以一种分外诡异却又和谐的方式交融著。
    为了避开岸边的拥挤,叶轻舟大手一挥,直接包下了一艘装饰著五顏六色花环的大型双层豪华游船。
    “开船!去河中心!”
    伴隨著船夫有节奏的摇櫓声,这艘宽敞的木船缓缓驶离了喧囂的河岸,荡漾在被夕阳染成暗金色的辽阔水面上。
    微风拂过水麵,带来了河岸边阵阵隱约的梵文诵经声。
    船头甲板上。
    五岁的陆念戴著一顶小草帽,正拿著一根连著传感器的细长探水针,將其放入船侧的恆河水中。她另一只手里拿著那台小巧的环境检测仪,盯著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老大,恆河水好喝吗?我看岸上那些人都在拿杯子直接喝呢。”
    顾北辰好奇地凑过脑袋,看著那浑浊泛黄的河水。
    “你要是想体验肠道菌群彻底崩溃的酸爽,你可以试试。”
    陆念极其严肃地將探水针收了回来,用消毒湿巾仔细擦拭著,
    “这水里的生化需氧量和大肠桿菌群数量,已经达到了能够直接诱发霍乱和伤寒的级別。
    上游的工业废水、生活污水,加上岸边的骨灰和未完全焚烧的有机物,让这条河在物理和化学层面上,变成了一锅极其危险的『毒汤』。”
    “可是,他们为什么说这是能够洗清一切罪孽的圣水呢?”顾北辰满脸不解地挠了挠头。
    “因为在科学无法解释世界的年代,信仰是人类唯一对抗恐惧的武器。”
    林慕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这位大夏神医换上了一身宽鬆的太极服,手里端著一杯从船上自带矿泉水泡出的清茶。
    他温和地看著两个小傢伙,目光越过河面,投向岸边那些虔诚沐浴的信徒。
    “北辰,念念。科学教我们认知世界的物质本质,告诉我们这河水里有细菌和重金属。但对於那些信徒来说,恆河代表著母亲的宽恕,代表著灵魂轮迴的终点。”
    “他们喝下的,在科学上是细菌,但在他们的精神世界里,那是神明的赐福。这两种世界观並不衝突,只是维度不同。我们要坚持大夏的唯物主义,但也要学会尊重別人精神世界的寄託。”
    林慕白这番充满哲学意味的教诲,让陆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默默地收起了那台检测仪。
    ……
    就在前甲板上进行著深刻的哲学探討时,后甲板却完全是另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汪呜!!”
    装甲神犬雷霆,它庞大的身躯趴在甲板上,那双被特殊镜片遮挡住的电子眼,正百无聊赖地看著水面。
    突然,一道黑白相间的闪电从船舱里窜了出来!
    是平头哥铁头!
    这只在南极和雪山里憋坏了的非洲大草原霸主,此刻终於在这温暖的热带河流上释放了天性。
    铁头显然把这艘大木船当成了它的游乐场。它顺著雷霆那粗壮的后腿,毫不客气地爬了上去,直接在雷霆宽阔的金属背部来回打滚。
    “嘶嘶——!”
    铁头甚至得寸进尺,爬到了雷霆那硕大的头颅上,用两只锋利的小爪子,试图去扣雷霆的狗鼻子。
    “嗷呜……”
    雷霆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似乎对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傢伙感到分外无奈。
    在陆念“不许伤害小动物”的严格限制下,这台曾经单挑过美国隱身战舰的钢铁猛兽,只能像个脾气极好的老大哥一样,任由铁头在它脑袋上作威作福。
    终於,铁头似乎对雷霆失去了兴趣。
    它那双绿豆般的小眼睛,盯上了在船尾水面上跃出的一条银色大鱼。
    “嗖!”
    铁头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船舷上纵身一跃,犹如一枚黑白相间的炮弹,极其狂野地扎进了浑浊的恆河水里!
    “臥槽!铁头跳河了!”
    正在船尾啃著苹果的雷虎嚇了一跳,赶紧衝到船边往下看。
    只见铁头在水里犹如一条灵活的泥鰍,水性竟然出奇的好。它在水下潜行了几秒钟后,猛地窜出水面,嘴里竟然死死地咬著一条长达半米、还在拼命挣扎的恆河鲶鱼!
    铁头得意洋洋地叼著鱼游回船边,顺著雷虎放下的缆绳爬上甲板。
    它將那条散发著浓烈土腥味的大鲶鱼“啪嘰”一声扔在甲板上,甩了甩身上的水,然后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到雷霆面前,仿佛在向这只“大笨狗”炫耀自己的捕猎技巧。
    “这小东西,真是个活祖宗!”
    雷虎哭笑不得地看著满地乱蹦的鲶鱼,一把掐住铁头命运的后颈皮,將它提了起来,“这河里的鱼重金属超標,你丫的要是吃拉肚子了,老林可不给你治!”
    甲板上顿时响起了一阵欢快的笑声。
    阳光、微风、打闹的萌物与猛兽,构成了一幅远离战火的分外温馨的画卷。
    ……
    隨著太阳彻底沉入地平线,瓦拉纳西迎来了它最震撼人心的一刻。
    “看岸上,仪式要开始了!”
    陈锋站在船顶,目光如炬地指著达萨斯瓦梅朵河坛的方向。
    古老的恆河夜祭,正式拉开帷幕。
    河坛的阶梯上,七位身穿华丽丝绸长袍的年轻婆罗门祭司,一字排开。
    伴隨著震耳欲聋的铜铃声、海螺的低鸣声以及成千上万信徒极其整齐的梵文诵经声,祭司们高高举起手中那座重达几十斤、燃烧著熊熊烈火的巨大黄铜多层灯塔!
    火焰在黑夜中剧烈地跳跃著,倒映在奔流不息的恆河水面上,將整条河流照耀得犹如一条流动的黄金巨龙。
    浓烈的薰香与火光交织,信徒们將一盏盏点燃著蜡烛的花灯放入河中。无数点点星光顺著水流缓缓漂动,仿佛將天上的银河倾倒在了这条古老的河流之中。
    这一幕宏大、狂热且充满著极致神圣感的宗教仪式,深深地撼动著船上每一个人的视觉神经。
    萧远静静地站在船首,夜风吹起他深灰色的衣领。
    他那双深邃的眼眸,倒映著漫天的火光与飘摇的花灯。
    在这个位置,他回想起南极深海里那场撕裂空间的爆炸,回想起喜马拉雅雪山下那台企图毁灭世界的机器。
    在这个世界上,有人为了贪婪去扮演毁灭的恶魔,也有人为了心灵的寄託而点燃这些脆弱的烛光。
    “老萧,在想什么?”
    叶轻舟端著两杯威士忌走了过来,递给萧远一杯。
    “在想,我们大夏人的信仰。”
    萧远接过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他们信仰神明,把希望寄托在来世和这条河里。而我们大夏的守夜人,不信神明,不求来世。我们只信科学和真理,只求大夏十四万万同胞,在这现实的这一世,能够活得挺直腰杆,不受任何外敌的欺凌。”
    萧远仰起头,將杯中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漫天的宗教火光,仿佛看到了大洋彼岸那片正在东方昂首崛起的古老神州。
    “敬大夏。”萧远低声说道,声音沉稳如山。
    “敬大夏。”
    船上的其余人,无论是雷虎、陈锋,还是卡捷琳娜与望月凛,甚至连那两个小傢伙,都在这一刻收起了笑容。所有人迎著恆河的夜风,在心中默默地重复著这句重於泰山的誓言。
    这一夜的恆河,分外寧静。
    游船在点点烛光中缓缓驶向对岸的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