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元年春，安庆。
子车武站在长江大堤上，望著对岸连绵的营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月前，他从兰关返回军营，带了尚未散尽的新婚喜气和家乡的腊肉乾鱼。郄什长见了他，只说了句“回来了好，去营房报到”，便去忙活了。军营还是那个军营，號角、操练、巡哨，日復一日，了无新意。
可如今，变天了。
咸丰皇帝驾崩的消息，去年九月就传到了军中。桐棺、幼主、顾命八大臣，这些词在士卒间流传，像江面的雾气，看得见摸不著，也搞不懂。子车武对这些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仗还打不打，长毛何时能平定。
可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来：八大臣垮了，东西两宫垂帘听政，恭亲王做了议政王。朝廷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从京师快马加鞭送到安庆，曾国荃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小武，你听说了没有？”
这日巡城，同什的兵士们窃窃私语：“听说了没，朝廷要裁咱湘军了。”
“谁说的？”
“都在传。”
“京里的那些大人们怕曾大人功高震主，要拆了咱湘军，另立別军。李大人——李鸿章李大人，奉旨去上海建淮军，要从咱们湘军里调几营过去。”
子车武闷声听著，没有说话。他在湘军里待了將近六年，从瑞州打到安庆，从普通士卒升到什长，早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如今说拆就拆，说调就调，他心里不是滋味。
“咱们吉字营，也要调？”
“听说是郭松林郭大人自请入淮军，要带一些老弟兄过去。他一走，咱们营怕是少不得要动。”
……
郭松林。
子车武对这个人不陌生。郭松林是兰关大对河云潭油铺垄人，早年投湘军，在曾国荃帐下当差，以敢战闻名，积功升到副將。可他性子傲，打仗勇猛，升迁却不快，这些年看著同僚一个个爬上去，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气。
“郭大人走，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
大帐內，曾国荃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封京里来的公文，眉头拧成了川字。这已经是第三封了——户部催餉，兵部催兵，朝廷的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湘军不能留在江南了。
“大哥那边怎么说？”曾国荃问身旁的幕僚。
幕僚低声道：“大帅来信说，朝廷之意不可违，湘军自当裁撤，但可择精锐另立新军。李大人——李鸿章大人，是曾大帅的门生，他去办淮军，总比外人强。”
曾国荃冷笑一声：“李鸿章？他懂什么打仗？”
幕僚不敢接话。
曾国荃站起身，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郭松林呢？他最近怎么样？”
“郭大人昨日又递了稟帖，说他旧伤復发，想回老家养病。”
“养病？”曾国荃哼了一声，“他是想去上海吧。李鸿章那边已经递了话，要调他去统领淮军亲兵营。”
这话没法回答，幕僚只好沉默以对。
曾国荃挥挥手：“罢了，让他走吧。去心之人不可留，留三留四结怨仇。想走的都让他走，咱不留。”
郭松林要走的消息，很快在吉字营里传开了。跟他走得近的几个哨长、营官，纷纷去找他，打听消息。
顾哨官没有去。他蹲在营房门口，擦著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长枪。枪桿上的漆已经磨没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顏色，暗沉沉的，像他的心情。
“哨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哨官回头，见是郄老黑。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脸色有些灰白，但精神还好。
“什么事？”
顾哨官摆摆手，郄老黑在他旁边蹲下，看著他手里的枪：“这把枪，跟了你多久了？”
“咸丰四年，在云潭领的。”
“八年了。”郄老黑点点头，“不错，枪还新，人却成了老兵了。”
顾哨官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咱们哨要去上海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郄老黑抬起头，看著郭顾哨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勉强，只是很平静地问。
“上海那边，是新军，新规矩，新餉银。”顾哨官说，“湘军这边，迟早要散，我们跟著去，肯定亏不了。”
“那就去上海吧。”
顾哨官点点头，接著擦拭手中的长枪。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晚上，张水立来找子车武。他不是吉字营的，但同在安庆外围驻防，往来方便。
“小武，听说你们哨要划入新设的淮军跟郭大人去上海？”张水立一进门就问。
子车武点点头：“你也听说了？”
张水立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两个碗，放在桌上，倒满。
“嗯听说了，小武来，喝一碗，算是哥哥给你饯行。”
子车武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水立哥，你呢有什么打算？”子车武问。
张水立摇摇头：“我打算退伍回兰关，回去陪伴妻儿老母。这么多年，我有些倦了。”他说著，喝了一口酒。
子车武心里一酸，又给他倒满：“来水立哥，我敬你。”
两人又喝了一碗。
不多时，陈元九、秦远、谭黑子也来了。几个人挤在子车武那间窄小的营房里，把酒碗碰得叮噹响。
“元九哥，你呢也回去吗？”子车武问。
陈元九点头：“回。我爹娘年纪大了，我得回去照应。”
秦远在旁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他还是那么话少，只是低头喝酒。
谭黑子端著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我就不回去了。我老家没人了，爹娘都没了，也没娶媳妇。我跟著曾大人走，打到哪天算哪天。”
张水立看著这些並肩作战多年的兄弟，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从瑞州到安庆，从江南到江北，他们一起流血流汗，一起出生入死。如今，说散就散了。
“来，”陈元九端起碗，“最后一碗，喝完这碗，就要各奔东西了。日后有缘，咱再聚。”
“好，有缘再聚。”
眾人举碗，一饮而尽。
……
三月，郭松林等人率三营湘军从安庆出发，东下上海。子车武所在的哨，编入淮军建制。
临行前，子车武站在船头，望著渐渐远去的安庆城。那座城池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个正在褪去的梦。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身后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张水立、陈元九、秦远、谭黑子，站在码头上，目送著船只离去。他们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几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江风猎猎，吹动著他身上的號衣。那件號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他还是穿著，捨不得换。
前方的上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有洋人，有洋枪，有洋炮，还有一群他从未打过交道的军队，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子车武站在长江大堤上，望著对岸连绵的营帐，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月前，他从兰关返回军营，带了尚未散尽的新婚喜气和家乡的腊肉乾鱼。郄什长见了他，只说了句“回来了好，去营房报到”，便去忙活了。军营还是那个军营，號角、操练、巡哨，日復一日，了无新意。
可如今，变天了。
咸丰皇帝驾崩的消息，去年九月就传到了军中。桐棺、幼主、顾命八大臣，这些词在士卒间流传，像江面的雾气，看得见摸不著，也搞不懂。子车武对这些不关心，他关心的只是——仗还打不打，长毛何时能平定。
可没过多久，又有消息传来：八大臣垮了，东西两宫垂帘听政，恭亲王做了议政王。朝廷的旨意一道接一道，从京师快马加鞭送到安庆，曾国荃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小武，你听说了没有？”
这日巡城，同什的兵士们窃窃私语：“听说了没，朝廷要裁咱湘军了。”
“谁说的？”
“都在传。”
“京里的那些大人们怕曾大人功高震主，要拆了咱湘军，另立別军。李大人——李鸿章李大人，奉旨去上海建淮军，要从咱们湘军里调几营过去。”
子车武闷声听著，没有说话。他在湘军里待了將近六年，从瑞州打到安庆，从普通士卒升到什长，早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如今说拆就拆，说调就调，他心里不是滋味。
“咱们吉字营，也要调？”
“听说是郭松林郭大人自请入淮军，要带一些老弟兄过去。他一走，咱们营怕是少不得要动。”
……
郭松林。
子车武对这个人不陌生。郭松林是兰关大对河云潭油铺垄人，早年投湘军，在曾国荃帐下当差，以敢战闻名，积功升到副將。可他性子傲，打仗勇猛，升迁却不快，这些年看著同僚一个个爬上去，心里早就憋了一口气。
“郭大人走，咱们怎么办？”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
大帐內，曾国荃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著一封京里来的公文，眉头拧成了川字。这已经是第三封了——户部催餉，兵部催兵，朝廷的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湘军不能留在江南了。
“大哥那边怎么说？”曾国荃问身旁的幕僚。
幕僚低声道：“大帅来信说，朝廷之意不可违，湘军自当裁撤，但可择精锐另立新军。李大人——李鸿章大人，是曾大帅的门生，他去办淮军，总比外人强。”
曾国荃冷笑一声：“李鸿章？他懂什么打仗？”
幕僚不敢接话。
曾国荃站起身，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郭松林呢？他最近怎么样？”
“郭大人昨日又递了稟帖，说他旧伤復发，想回老家养病。”
“养病？”曾国荃哼了一声，“他是想去上海吧。李鸿章那边已经递了话，要调他去统领淮军亲兵营。”
这话没法回答，幕僚只好沉默以对。
曾国荃挥挥手：“罢了，让他走吧。去心之人不可留，留三留四结怨仇。想走的都让他走，咱不留。”
郭松林要走的消息，很快在吉字营里传开了。跟他走得近的几个哨长、营官，纷纷去找他，打听消息。
顾哨官没有去。他蹲在营房门口，擦著那把跟了他多年的长枪。枪桿上的漆已经磨没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顏色，暗沉沉的，像他的心情。
“哨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哨官回头，见是郄老黑。他穿著一件灰布棉袍，脸色有些灰白，但精神还好。
“什么事？”
顾哨官摆摆手，郄老黑在他旁边蹲下，看著他手里的枪：“这把枪，跟了你多久了？”
“咸丰四年，在云潭领的。”
“八年了。”郄老黑点点头，“不错，枪还新，人却成了老兵了。”
顾哨官没说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咱们哨要去上海了，你愿不愿意跟我去？”
郄老黑抬起头，看著郭顾哨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勉强，只是很平静地问。
“上海那边，是新军，新规矩，新餉银。”顾哨官说，“湘军这边，迟早要散，我们跟著去，肯定亏不了。”
“那就去上海吧。”
顾哨官点点头，接著擦拭手中的长枪。
消息传开的第二天晚上，张水立来找子车武。他不是吉字营的，但同在安庆外围驻防，往来方便。
“小武，听说你们哨要划入新设的淮军跟郭大人去上海？”张水立一进门就问。
子车武点点头：“你也听说了？”
张水立嘆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壶酒，两个碗，放在桌上，倒满。
“嗯听说了，小武来，喝一碗，算是哥哥给你饯行。”
子车武端起碗，与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水立哥，你呢有什么打算？”子车武问。
张水立摇摇头：“我打算退伍回兰关，回去陪伴妻儿老母。这么多年，我有些倦了。”他说著，喝了一口酒。
子车武心里一酸，又给他倒满：“来水立哥，我敬你。”
两人又喝了一碗。
不多时，陈元九、秦远、谭黑子也来了。几个人挤在子车武那间窄小的营房里，把酒碗碰得叮噹响。
“元九哥，你呢也回去吗？”子车武问。
陈元九点头：“回。我爹娘年纪大了，我得回去照应。”
秦远在旁边“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他还是那么话少，只是低头喝酒。
谭黑子端著碗，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我就不回去了。我老家没人了，爹娘都没了，也没娶媳妇。我跟著曾大人走，打到哪天算哪天。”
张水立看著这些並肩作战多年的兄弟，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从瑞州到安庆，从江南到江北，他们一起流血流汗，一起出生入死。如今，说散就散了。
“来，”陈元九端起碗，“最后一碗，喝完这碗，就要各奔东西了。日后有缘，咱再聚。”
“好，有缘再聚。”
眾人举碗，一饮而尽。
……
三月，郭松林等人率三营湘军从安庆出发，东下上海。子车武所在的哨，编入淮军建制。
临行前，子车武站在船头，望著渐渐远去的安庆城。那座城池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像一个正在褪去的梦。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身后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张水立、陈元九、秦远、谭黑子，站在码头上，目送著船只离去。他们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像几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
江风猎猎，吹动著他身上的號衣。那件號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他还是穿著，捨不得换。
前方的上海，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那里有洋人，有洋枪，有洋炮，还有一群他从未打过交道的军队，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