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没有马上回答。
    陈伯庸也没催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一副不著急的样子。
    这个问题,让林晓脑子里快速转动的念头停滯了一瞬。
    陈伯庸和冯德海是同门师兄弟,这事儿他知道。冯德海提过几次,但每次都是一笔带过,从来不多说。
    “我师父在佛山。”
    林晓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陈伯庸放下茶杯,没追问具体地址。
    “他身体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林晓稍微放鬆了一点。听起来不像是来找茬的。
    “还行,就是腿脚不太方便,走路要拄拐。”
    陈伯庸点了点头,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那条腿,是三十年前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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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晓愣住。
    冯德海的腿有毛病他当然知道,老头走路一瘸一拐的,但从来没跟他说过原因。林晓问过一次,冯德海只说是年轻时不小心摔的,让他別管。
    “你不知道?”陈伯庸看了他一眼。
    “我师父没跟我说过。”
    陈伯庸沉默了几秒,拿起茶壶又往两个杯子里续了水。
    “那我也不该说。他不想让你知道的事,我替他说了,不合適。”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林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跟猫抓似的,但没追问。他了解冯德海的脾气,老头不想说的事,问了反而挨骂。
    “我找你来,其实不光是为了问你师父在哪。”
    陈伯庸换了个话题。
    “你今天的鲍鱼,鲍汁是冯德海的,但刀工和摆盘是你自己的。鲍汁占了这道菜六成的分数,你自己的发挥占了四成。这个比例,你心里应该有数。”
    林晓没反驳。这是事实。
    “也就是说,你现在的水平,单靠自己,大概能拿到海味90分左右。加上家常和甜品,总分大概在270到275之间。”
    这个评估很准。
    林晓在心里算了下,和自己的判断差不多。如果今天用的是他自己熬的鲍汁,成色和冯德海那罐没法比,起码要扣五到七分。
    “270分也能进前二。”陈伯庸端起茶杯,“但拿不了冠军。”
    “所以呢?”林晓问。
    陈伯庸把茶杯放到茶几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
    “所以我想问你,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晓没想到话题会拐到这个方向。
    “什么打算?”
    “你今年二十岁,拿了粤港澳青年赛的冠军。这个比赛的含金量不算顶级,但在业內也有分量。你接下来是打算继续参赛,还是回去守著你师父的店?”
    “我自己有店。”林晓纠正了一句。
    陈伯庸挑了一下眉毛。
    “你自己开的?”
    “嗯,在佛山,小店,做快餐的。”
    陈伯庸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事。
    “冯德海的关门弟子,开了一家快餐店。”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里说不清是惊讶还是別的什么。
    “挣钱嘛,不寒磣。”林晓接了一句。
    陈伯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客套的笑,是真笑了。
    “你这性格,倒是跟你师父年轻时候不一样。他那时候闷得跟块石头似的,话都不会说。”
    这个信息林晓还真没法反驳。冯德海现在话也不多,但骂人的时候嘴很利索。
    “行。”陈伯庸站起来,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在珠海有一家私房菜馆,不大,但来的客人都是老饕。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过来看看。”
    林晓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陈伯庸,德庸私房菜,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你找我不会就是为了给你餐厅招人吧?”
    “不是招人。”陈伯庸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是想看看,冯德海到底教出了个什么样的学生。今天看了一半,还没看全。”
    门开著,意思是送客了。
    林晓站起来,把名片收进口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老师,你跟我师父多久没见了?”
    陈伯庸扶著门把手,想了想。
    “十二年。”
    “那挺久了。”
    “是挺久了。”
    林晓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林晓一边往楼下走,一边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伯庸找他,表面上是两件事:问冯德海在哪,以及看看他的水平。但总觉得还有什么没说出来的。
    十二年没见面的同门师兄弟,一罐鲍汁就认出来了。
    这两个人之间的事,估计没那么简单。
    他给冯德海打了个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干什么?”老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个调调。
    “师父,我拿冠军了。285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鲍汁用完了?”
    “……用完了。”
    “那罐鲍汁值三万块的料钱,你那十万块奖金分我三成。”
    林晓差点把手机摔了。
    “师父,你这是趁火打劫啊!”
    “你用我的鲍汁拿冠军,还不许我收个成本?”冯德海的语气理直气壮。
    林晓决定先不跟他算这笔帐。
    “师父,还有件事。陈伯庸找我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老头懒得搭理他的安静,现在是真的沉默。
    “他说什么?”
    冯德海的声音低了半度。
    “问我你在哪,我说在佛山,没说具体地址。然后问了你身体怎么样。他还提了一嘴你腿的事,说是三十年前伤的,但没细说。”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林晓等著。
    “他还说什么?”
    “给了我一张名片,让我去他珠海的私房菜馆看看。”
    冯德海没有马上接话。
    过了大概七八秒,老头才开口。
    “別去。”
    两个字,很短,很乾脆。
    林晓皱了一下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比完赛了,赶紧回来,店里那帮人指不定又把后厨搞得一团糟。”
    说完就掛了。
    林晓举著手机,对著已经黑掉的屏幕发了几秒钟的呆。
    冯德海的反应太反常了。老头平时骂他、嫌他、嘲讽他,什么表情都见过,但像刚才那种沉默,他从来没听过。
    一提到陈伯庸,整个人就变了。
    林晓把手机揣回口袋,推开一楼大厅的门。
    赵国栋已经换好了衣服,正蹲在门口抽菸。看到林晓出来,赶紧把烟掐了,蹦过来。
    “林哥,你去哪了?我到处找你。”
    “上楼了一趟,有点事。”
    “我跟你说,刚才周毅那边的人来找我了,说周毅想请我们晚上吃饭。”
    林晓有点意外。“输了还请吃饭?”
    “人家大气嘛。”赵国栋搓了搓手,“林哥你去不去?我可是听说他要订南海渔村,那地方我只在大眾点评上看过。”
    林晓想了想,摇头。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我订了今晚回佛山的票。”
    赵国栋有点失望,但也没强拉。
    “行吧,那我自己去蹭一顿。对了林哥,你那个奖金十万块,什么时候到帐?请兄弟吃顿好的唄?”
    “我师父要分走三万,你要再分一份的话,我建议你去跟我师父谈。”
    赵国栋立刻闭嘴了。
    林晓叫了辆车去高铁站。
    车上他又把陈伯庸的名片掏出来看了一眼。德庸私房菜,地址在珠海的情侣路附近。
    冯德海说別去。
    但没说为什么。
    林晓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用拇指搓了搓卡片的边缘,重新放回了口袋。
    没有扔掉。
    高铁上,他靠著窗户,拿手机刷了一会儿消息。比赛的结果已经在一些美食博主的帐號上传开了。有人转发了他领奖的照片,配文写著“20岁冠军小哥哥长得还挺帅”。
    评论区第一条:帅有什么用,做饭好吃才是真的。
    第二条:楼上你是不是没看到人家285分?
    第三条:285分什么概念?我查了一下往届成绩,上一届冠军才271分。
    林晓把手机锁了屏,闭上眼。
    285分。
    减掉冯德海那罐鲍汁的加成,大概275。再减掉比赛前半个月系统给的那几道菜谱的练习加成,大概268到270。
    这个分数能进前二,但不一定能贏周毅。
    他还差得远。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晓打开一看,是系统的提示。
    【叮——恭喜宿主获得“粤港澳青年厨师精英赛冠军”成就,奖励:高级抽奖券x3。】
    林晓精神一振。
    三张高级抽奖券,这可是好东西。上次用高级券抽出了一道宫廷糕点的完整配方,直接让他的甜品水平拉升了一个档次。
    但现在在高铁上,他忍住了没抽。
    回去再说。
    晚上八点多,林晓到了佛山。
    他没有先回自己的店,而是拎著奖盃去了冯德海那边。
    老头家的灯还亮著。
    林晓推门进去的时候,冯德海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看电视,拐杖靠在椅子边上,茶几上放著半碗凉了的粥。
    “回来了?”冯德海瞥了他一眼,视线回到电视上。
    林晓把奖盃放在茶几上,正对著冯德海。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碰。
    “水晶的?这么小气。”
    “还有十万块奖金。”
    “三万归我。”
    “师父,我在高铁上想了一路,两万,最多了。”
    “两万五。”
    “成交。”
    冯德海哼了一声,端起茶几上那碗凉粥喝了一口。
    林晓在旁边坐下,看了看厨房的方向。灶台上乾乾净净的,今天应该没怎么开火。
    “师父,你晚上就喝粥?”
    “懒得做。”
    “我给你做。”
    林晓起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师父。”
    冯德海没应声。
    “陈伯庸说你们十二年没见了。”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碗里的粥晃了晃。
    “我说了別提他。”
    “你没说別提,你说的是別去。”
    冯德海把碗重重搁到茶几上,粥溅出来几滴。
    “別提也別去,都一样。你进厨房做饭去,少废话。”
    林晓没再说,转身进了厨房。
    冰箱里有几个鸡蛋,半棵白菜,还有一块昨天剩的五花肉。
    他利索地切了肉片,打了三个蛋,起锅烧油。
    厨房里传出滋啦的声响。
    客厅里的电视声忽然小了。
    林晓竖著耳朵听了一下,没听到別的动静。
    他把肉片煎到两面焦黄,推到锅边,把蛋液倒进去,翻了两下,撒盐出锅。又起了一锅白菜汤。
    端出来的时候,冯德海手里的遥控器按在静音键上,电视画面还在动,但没声音了。
    老头在想事情。
    林晓把菜和汤摆到茶几上,坐回原位。
    冯德海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片,嚼了两口。
    “你的锅还是太急。”
    “我知道。”
    “知道还不改。”
    “下次改。”
    冯德海又吃了两口,忽然冒出一句。
    “他身体怎么样?”
    林晓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问的是陈伯庸。
    “看著精神头不错,走路稳当,泡茶的时候手也不抖。”
    冯德海没再说话,低头把那盘肉片蛋吃了大半。
    林晓在旁边安静坐著,没有追问。
    看来今晚是问不出什么了。
    收拾完碗筷出门的时候,冯德海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林晓。”
    他回头。
    老头坐在藤椅里,拐杖横在腿上。
    “那张名片,你留著了吧?”
    林晓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冯德海沉了几秒。
    “你要真想去,就去。但有一件事你得记住。”
    “什么事?”
    “陈伯庸那个人……”冯德海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
    “他欠我一条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