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掛了电话,靠在冰冷的后厨墙壁上,指尖无声地敲击著手机壳。
    组委会的通知,信息有两层。
    第一层,食材入库加公证员录像,是好事,明面上的手脚被堵死了。
    第二层,陈伯庸要在赛前见所有选手。
    评委赛前见选手,不算违规,但极不寻常。
    他拨通了方远的號码。
    方远接得很快:“怎么了?”
    “陈伯庸要在赛前见所有选手。后天下午,食材入库之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在哪见?”
    “会展中心贵宾室。”
    “所有人一起见,还是单独见?”
    林晓愣了一下,工作人员没提这个细节。
    “没说。”
    “这很关键。”方远的语气沉了下来,“如果是一起见,无非是走个过场,寒暄几句。但如果是单独见——他就是在给你下马威。”
    林晓没接话。
    “陈伯庸在粤菜圈混了四十年,最擅长的不是做菜,是做人。”方远继续说,“他想压你,不会在评分上动手,太蠢。他会在赛前跟你聊,聊你的师承,聊你的菜,聊到你心里发毛,一上赛场手就发抖。”
    “我手挺稳的。”
    “我知道你稳,但你得防著他挖坑。比如,他可能会问你鲍汁的来源。”
    林晓敲击手机壳的手指,停了。
    冯德海的鲍汁,此事知道的人屈指可数。但陈伯庸和冯德海是同辈,早年都在广州的圈子里。冯德海退隱前,他和陈伯庸是什么关係?
    “方远,陈伯庸跟冯德海……认识吗?”
    “岂止认识。”方远的声音压得更低,“当年冯德海在顺德开私房菜馆,名震一方的时候,陈伯庸还只是个二厨。后来陈伯庸上去了,冯德海却退了。圈子里有传言,说冯德海的退隱,和陈伯庸脱不了干係。但具体怎么回事,没人说得清。”
    林晓感觉后背的墙更冷了。
    事情比他想的要复杂。
    “你觉得,他知不知道冯德海把鲍汁给了我?”
    “不好说。但你必须做最坏的打算——他知道。”
    “那他会怎么做?”
    “规则上,他卡不了你。组委会只要求食材统一入库、现场烹飪。鲍汁算调料,选手自备,白纸黑字写在规则里。”
    “那他能怎么卡?”
    方远呵了一声,听不出半点笑意。
    “舆论。他只要在见面会上,当著所有人的面,轻飘飘问一句『林师傅的鲍汁,是自己熬的,还是別人送的?』,你怎么答?说自己熬的,他让你现场说配方,你说不出就当场出丑。说別人送的,其他选手和旁观者会怎么看你?胜之不武。”
    林晓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掌心有些发热。
    这的確是釜底抽薪的招数。陈伯庸不需要压分,只需要拋出这个问题,就能动摇他的比赛心態。
    “所以,我不能让他问出这个问题。”
    “对。最好的办法,是你自己也带一份鲍汁。明面上用你自己的,冯德海那罐藏起来,关键时刻再用。这样他就算问,你也能理直气壮。”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那你还得准备一样东西——你自己熬的那罐鲍汁,必须能拿得出手。万一他不只是问,还让你现场展示呢?”
    林晓皱了下眉。
    他自己熬的鲍汁,系统评估是b级。和冯德海那罐s级天差地別。但如果只是给人看、闻,不做对比品尝,应该能糊弄过去。
    “行,我明天熬一罐。”
    “还有一件事。”方远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周毅那边,我多打听了一下。他师父叫梁世杰,在佛山开了三家粤菜馆,跟陈伯庸是几十年的老相识。”
    林晓消化著这个信息。
    周毅的师父,是陈伯庸的老相识。
    周毅,提前知道他要做红烧鲍鱼。
    陈伯庸,要在赛前见所有选手。
    三件事串在一起,一股阴谋的味道扑面而来。
    “你的意思是,周毅和陈伯庸有勾结?”
    “我没证据。但你琢磨,一个评委老朋友的徒弟,恰好跟你做一样的菜,恰好提前知道你的菜品。这里面要是乾净的,我把『方远』两个字倒过来写。”
    “倒过来还是方远。”
    “……你小子,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脑子绷太紧容易断。”林晓站直身体,“方远,帮我查梁世杰和陈伯庸的关係,越详细越好。后天见面会之前,我必须知道陈伯庸所有可能挖的坑。”
    “行,我今晚就去问。”
    掛了电话,林晓在后厨里盘了一遍手里的牌。
    明面上,他是四个选手中最年轻、资歷最浅、没有师承的那个。
    冯德海没收他为徒,只是赠予和指点。
    系统更是他最大的秘密。
    但他有两张底牌。
    冯德海的三十年鲍汁。
    还有,系统。
    系统分析报告里,那罐鲍汁的胺基酸含量是普通高汤的四十七倍。
    这意味著,哪怕他的烹飪技术只与周毅持平,单靠鲍汁的品质,就能將成品拉开一个维度。
    前提是,这罐鲍汁能顺利进入赛场。
    林晓走到保险柜前,打开。
    苏小小定製的调料罐静静躺在里面。他取出冯德海的瓷罐,小心地放进调料罐的夹层,拧紧螺丝。然后在上层空间,倒了半罐他前两天熬的高汤浓缩液。
    他拿起罐子晃了晃,声音正常。
    拧开上盖闻了闻,上层高汤的味道掩盖了一切,分辨不出异样。
    问题不大。
    他把调料罐放回保险柜,落锁。
    第二天,林晓一整天都在熬鲍汁。
    两只老母鸡,半斤金华火腿,一把乾贝,三根猪筒骨。食材焯水后入锅,加冷水,大火转小火。
    系统给的b级鲍汁配方,熬製十二小时。
    他守在灶台前,每隔半小时撇一次浮沫,每隔两小时加一次水,一丝不苟。
    晚上十点,高汤完成第一轮浓缩,色泽变为浅琥珀。
    他尝了一口。鲜味足够,但厚度与底蕴,和冯德海那罐相比,是溪流与江海的差別。
    但作为幌子,足够了。
    他將鲍汁装入一个一模一样的瓷罐,用蜡封口,放进保险柜,紧挨著那个带夹层的调料罐。
    一真一假,两手准备。
    真的藏在夹层,带入赛场。
    假的摆在明面,应付检查。
    手机亮了,是苏小小的消息。
    “明天食材入库你几点去?”
    “下午一点。”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看店。”
    “店里没人,我去给你壮胆。”
    “我不需要壮胆。”
    “那我去给你拎东西。你一个人搬那么多东西,还得护著那个宝贝罐子,万一手忙脚乱呢?”
    林晓想了想,她说的有道理。入库时有公证员录像,他必须表现得从容自然。两个人確实比一个人稳妥。
    “行。”
    “另外,方远让我转告你,他查到些东西,电话里不方便说。明天到了会展中心,他当面跟你讲。”
    “方远也去?”
    “他说以朋友身份在外面等你,不进场。见面会结束你出来找他。”
    林晓回了个“好”,关了手机。
    他收拾好后厨,最后检查了一遍所有装备。
    冰箱里,泡发完成、扎好针的八头南非干鲍,状態完美。
    保险柜里,真假鲍汁各就各位。
    其余调料、厨具,全部分装打包,整齐划一。
    一切准备就绪。
    从接到决赛通知到现在,七天。泡发鲍鱼,练习针法,熬製鲍汁。
    他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
    剩下的,就是明天的正面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