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边城外,一名少女哭嚎著想要衝进城去,却被守卒一脚踹翻在地。
    她蜷缩在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直到这时,沉重的城门才缓缓推开,一辆辆拖车满载著尸体,吱吱呀呀地驶出城来。
    其中一辆拖车上,一只手无力地垂落在外,格外刺眼。
    少女一眼就认出了那只手上戴著的扳指,整个人疯了一般冲了上去。
    “阿塔,那是我的阿塔!你们对我阿塔做了什么!”
    她像是彻底疯了,拼命地想要把自己的阿塔从死人堆里拉拽出来。
    前面牵马的西夏小卒似乎也於心不忍,停了下来。
    “你认识这个死斗士?”
    “他死了,死在了死斗场上,你若是认识他,这具尸体我便给你,你带回家去吧。”
    说完,他朝前面几个同僚递了个眼色,运送尸体的车队这才在城门外停住。
    中年男人的尸体被拖了出来,小卒简单安慰了少女几句,隨后才继续押著车队,將剩下的尸体运到足够远的地方去处理。
    下雨了。
    少女不再哭嚎,不再崩溃,只是平静地坐在自己阿塔身边,像在陪伴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长眠。
    而此时,城內的血狼铁鷂军营帐中,寧远被一盆冷水猛地浇醒。
    “醒啦?”一道浑厚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享受似的颤抖。
    寧远坐起身来。
    宽敞明亮的中帐內,几名西夏铁鷂军甲士守在四周。
    他抬眼看去,只见野利阿瓦正趴在一个女人身上,在拼了命地发泄著兽慾。
    他身下的女人双眸无神,仿佛早已被抽走了魂魄。
    消瘦的身体如同一件残破的玩具,似乎隨时都会被那具肥胖沉重的身躯压得粉碎。
    直到发泄结束,野利阿瓦这才从女人身上离开,挥了挥手,命人將她拖了出去。
    寧远站起身,立於中帐中央。
    左右两侧坐满了西夏將领,正一边饮酒吃肉,一边用冷冽的目光打量著他。
    毕竟,是寧远杀了他们的角斗士,害得整个血狼铁鷂军不得不出城,身先士卒。
    “怎么不说话?”
    “哑巴了?”
    野利阿瓦擦了擦满脸的臭汗,衣襟敞著,肥胖的肚子因为刚刚剧烈动作,如同骇浪似的剧烈起伏著。
    “我不应该在这里,”寧远平静道。
    “你应该问的是,为什么你还活著。”
    野利阿瓦將女子遗下的、用来擦汗的褻衣狠狠丟在桌上,愤怒道,“是老子留了你一条性命,不然,你已经跟那傢伙一样,被抹了脖子。”
    寧远浑身一震,昏迷前那少女的阿塔被封喉而死的景象,骤然涌回脑海。
    那不是梦。
    愤怒与杀意在胸中翻腾,寧远猛地攥紧了双拳。
    这一幕落在野利阿瓦眼中,他却只是不屑地冷笑:“怎么,我救了你,你难道对我不满?”
    “你想要什么?”寧远沉声问。
    “甘州已经失守,下一战就是在我肃州重地。”
    “我血狼铁鷂军因为你干的好事,如今必须出城迎敌,我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替我血狼铁鷂军衝锋在前。”
    “仅此而已?”
    “听你这口气,这似乎不是一个很难的任务啊?”
    野利阿瓦冷笑著坐直身子,抬手指著寧远,“你可知道你中原镇北军的铁火炮?”
    “听闻那玩意儿凶猛无比,我西夏连丟两州,全是它干的好事。”
    “如今大景那帮杂碎得了铁火炮,据斥候传回的消息,不久便要攻打肃州。”
    “我要你第一个带著我营下的奴隶衝锋陷阵,去给我试一试那铁火炮到底有什么威力。”
    毕竟只是听说铁火炮厉害,却不知它究竟厉害在何处。
    让奴隶去当死士,自然就是试探铁火炮最好的法子。
    寧远听到大景得到了自己的輜重,脸上杀意涌动。
    果然,慕容江雪没有说谎。
    面对魏军袭击,大景武帝终究还是选择了反水,导致如今薛红衣生死未卜。
    自己必须儘快脱身。
    “如果我打贏了这一战,甚至逼退了大景的血狼骑,有什么好处?”
    “嗯?”野利阿瓦一愣,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中帐內,一眾西夏將领顿时哄堂大笑。
    “你在跟我开玩笑?你能活下来就算是运气不错了,还想打贏拥有镇北军铁火炮的大景血狼骑?”
    要知道,前边已经折损了三万西夏军。
    即便肃州是由铁鷂军镇守,他们也没有把握能打贏这一仗。
    区区一个中原奴隶,竟敢口出狂言?
    然而,面对血狼铁鷂军眾將的嘲笑,寧远只是静静地看著野利阿瓦。
    渐渐地,野利阿瓦也察觉到这中原小子似乎並非说笑,不由收敛了笑容。
    “你当真有办法逼退得了铁火炮的大景军队?”
    “不是逼退,”寧远抬头,“而是打贏这一仗。”
    此话一出,野利阿瓦脸色一沉,猛地站起身,大步流星走到寧远面前,冷声道:“你耍我?”
    “给我三千铁鷂军,我帮你打贏这一仗,我是认真的。”
    “都尉,別听他废话,他不过就是一个低贱的中原人,咱们都没有把握应对,他凭什么?”
    野利阿瓦却似乎看出了几分端倪,眯起眼睛道:“给我一个信你的理由。”
    “铁火炮虽然强大,但並非无法克制。”
    说著,寧远抬手指向帐外大雨,“现在是肃州大雨时节对吧?”
    “那又如何?”
    “铁火炮最忌雨天,一旦下雨仍强行使用,里面的黑火药只会受潮报废。”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难道你还能操控天气,在大景军踏入肃州之时,让老天爷准时准点下场雨不成?”
    “不必等他们踏足肃州,趁大景血狼骑未到,咱们在雨天直接中途主动出击。”
    “都尉,这中原人不可信!”一名西夏血狼铁鷂军將领猛地站起,怒声打断。
    “闭嘴!”
    野利阿瓦冷声喝断,重新將目光投向无比镇定的寧远。
    “我给不了你一个血狼铁鷂军,但我营下有不少死士,我可以给他们配上大刀,任你指挥。”
    他抬起手,用食指戳著寧远的胸口:“如果你当真做到了,我不但不杀你,还会重用你。”
    “光有装备还不够,我需要战马。”
    “没有,你能得到的,只有我的奴隶和捡漏的兵器。”
    他又不是傻子。
    若是给了寧远战马,寧远出城后骑著马带著奴隶跑了怎么办?
    这些奴隶,可都是肃州不可或缺的免费劳力,大多时候,西夏打仗都要靠他们身先士卒。
    “怎么样,想清楚了没有,机会只有这一次,”野利阿瓦见寧远沉默,逼近一步沉声说道。
    寧远犹豫片刻,抬起头道:“若是这样,我只能保证摧毁铁火炮,而不能帮你打败大景的血狼骑。”
    “你能摧毁铁火炮,便已是奇蹟,多余的事,用不著你来做。”
    野利阿瓦警惕得很,寧远看出他是当真不肯给自己半点逃走的机会。
    看起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寧远琢磨,这或许也是一次借刀杀人的机会。
    但前提是,他確实的得到这廝信任。
    搏一搏!
    “没问题,不过出发前,我有私人要求。”
    “说说看。”
    “我要出城一趟,去见一个人。”
    “我知道你要见谁。”
    “放心,那丫头还活著,她的族人正陪著她。”
    “你可以去见她最后一面,毕竟……她的阿塔是为了救你,才被嵬名赤鬼那小人给牵扯进来。”
    说罢,野利阿瓦挥了挥手,示意来人將寧远押送出城。
    待寧远被押走后,副都尉皱眉道:“都尉,这小子鬼话连篇,末將觉得还是谨慎些好。”
    “我知道。”
    野利阿瓦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但答应他又何妨?至少这帮死士衝锋时,是为了自己而战。”
    “一个为自己而战的死士,才会真正玩命,做好死士应该有的责任。”
    “”老子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他当真能对付铁火炮。”
    “都尉您的意思是……”
    “以他们为诱饵,吸引大景血狼骑的注意,我等从另一个方向杀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不管能不能打败大景血狼骑,他和那帮奴隶,都得死。”
    帐內,一片讥讽的嗤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