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老大,醒一醒,醒一醒。”
    大漠黄沙翻涌,有人轻轻拍打著寧远的脸颊,他这才缓缓睁开眼。
    映入视线的,是一张张冻得皸裂却质朴可爱的脸。
    一眾镇北军围著他,呵呵地笑。
    “寧老大,別睡嘍,天要黑了。”
    寧远撑著身子坐起来,茫然四顾,不知自己跟著那场大沙暴被卷到了什么地方。
    “这是哪儿?”他问,“魏军呢?”
    “逃出来啦,那场大沙尘暴救了咱们咧。”
    寧远有些恍惚。
    在眾人搀扶下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所有镇北军都在,每个人都望著他。
    他下意识去摸苗刀,刀却不知何时丟了。
    这时,一名镇北军走上前,抬手朝前方一指:“寧老大,往那边走,那边是回去的路。”
    “只要横穿过这片沙漠,就能活下来。”
    “行,活著就行,兄弟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跟我走,我带你们回家。”
    寧远一瘸一拐朝那方向迈去。
    可走了几步,脑中猛然一个激灵,脚步顿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方才为自己指路的那名镇北军。
    是那个刘家儿郎。
    “你……你不是已经……”
    恍然大悟。
    眼前两百镇北军齐齐脱下头盔,露出粗糙却被阳光照得灿烂的脸颊。
    “寧老大,兄弟们来,是看你最后一眼。”
    “这一回莫怪弟兄们不讲义气,剩下这条路,你得自己走了。”
    “兄弟们呢,就先走一步了。”
    “寧老大,再见。”
    “寧老大,再见。”
    两百名镇北军,一个不少,齐齐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对著他,洒脱地挥手,彼此大笑,彼此搀扶,渐行渐远。
    寧远衝上去:“你们要去哪里?带我一起……”
    没有回答。
    两百背影消融在一片深沉的黑暗里,只剩一股寒冽的风扑在他脸上。
    “你们……要去哪儿……兄弟们……”
    寧远虚弱地再度睁开眼睛。
    深夜的戈壁冷得刺骨。
    叮叮噹噹的驼铃声在四周响著,一队骆驼商队说著当地话,那声音在寒彻的沙砾地上迴荡,渐渐远了。
    “你醒啦?”
    一个清亮的少女声音传来。
    寧远正躺在一辆货车上,身上盖著冷硬的毛毯。
    一名穿羊毛袄子的少女发现他醒了,睁著又大又圆的眼睛看他。
    “你遭了大沙暴,要不是我阿塔发现你,你已经死了,中原人。”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这里最近不太平,天天打仗,要小心些啊。”
    寧远张了张嘴,嗓子眼和鼻腔里仿佛灌满了沙子,一开口,一股腥甜便涌上来。
    他太累了,身上的骨头好似寸寸断裂,根本提不起半点力气。
    少女餵他喝了一口水,寧远便再度昏沉睡去。
    等再一次睁眼时,四周似乎已不再那么寒冷。
    寧远坐起身,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帐篷內。
    外边是骆驼商队搭起简陋的帐篷,帐外篝火跃动,偶尔传来几个当地老者低沉的谈话声。
    “咦,中原人,你醒啦。”
    少女端著一碗热水走过来,又取出一块干硬的饢,仔细撕碎了泡在热水里,递到寧远手上。
    寧远伸手接住,一股暖意从掌心散开,冰冷的身体这才感到一丝久违的温度。
    “吃点东西,吃下去会好很多,你已经昏迷两天两夜了,阿塔说,你今天要是再醒不过来,恐怕就挺不过去了。”
    “没想到,你命这么硬。”
    “你会说官话?”寧远问。
    “会呀。我们是四沙提尔商队,给当地官家送物资的。”
    “官家?谁?”
    “嗯~西夏。”
    “这里是肃州,听说不久之后,这儿要打一场硬仗。我和阿塔他们,都被强行徵用,来给官家送吃的。”
    寧远眉头紧锁。
    没想到,到头来自己竟提前踏入了將要攻打的肃州。
    就在这时,帐篷外马蹄声轰鸣,少说也有几十骑。
    少女闻声脸色大变,飞快扯过裹头巾包在寧远头上。
    “中原人,你快藏好,別让官军发现。他们现在对中原人特別在意。”
    说完,少女便快步走了出去。
    外面传来西夏语的交谈声,很快便是搬运物资的动静。
    寧远伸手探向背后,苗刀已不在,但薛红衣那把压裙刀,还別在腰间。
    营帐外有西夏军的身影来回走动,似乎在查什么。
    忽然,一名西夏兵注意到了帐內的人影,用西夏语对少女喝问。
    少女也用西夏语回答,声音透出慌乱。
    帘子被粗暴地扯开,一名灰蓝色眼睛的西夏兵闯了进来,瞥见寧远的一瞬,顿时怒目圆睁。
    “鏘——!”弯刀出鞘,直衝寧远而来。
    寧远眼神骤然一收,毯下的压裙刀已然悄然出鞘。
    然而,就在那西夏兵大步逼近时,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衝进帐来,拽住他急促地说了些什么。
    西夏兵这才目光不善地剜了寧远一眼,转头对中年男人指指戳戳撂下几句,转身甩帘出去。
    “呼——”少女嚇得直拍胸口,確认人已走远,才回到寧远身边。
    “莫怕,中原人,他们走了。”
    中年男人看著寧远,用蹩脚的官话说道:“我说你是中原来的商人,能给他们弄来上等茶叶,他们不杀中原商人,你不死,不怕。”
    寧远问:“现在是在肃州城里?”
    “咱们进不了城,这是在肃州城外,一座废弃的佛堂。”
    “中原人,你的同伴在哪里?等离开以后,需不需要我们送你一程?”
    “是啊,”中年男人接话,“西域不安稳,这些日子天天打仗。你们中原人要是来做买卖,最好还是趁早离开。”
    寧远没有解释,只是撑著身子走出营帐。
    放眼望去,远处赫然矗立著拔地而起的甘州边城。
    而眼下这片地,正是被西夏徵用的当地骆驼营地。
    “不知道塔娜他们怎么样了……现在是否还在甘州。”
    寧远虚弱地勉强站著,心里盘算著该如何找到大部队。
    忽然,方才那批离去的西夏兵又推搡著人群冲了回来。
    目標便是寧远。
    寧远一怔,还没等他开口,那西夏兵抬腿一脚便踹在他身上。
    “把他带去见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