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为什么啊?”
    裴綺罗不敢相信寧远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慌忙上前一步,声音里压不住的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难道是我疏勒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让你觉得……”
    寧远眉头紧锁,无奈道:“眼下局势摆在面前,吐蕃军虽暂时后撤,但后续会发生什么,谁也没有法子断言。”
    “你身为疏勒公主,比谁都清楚疏勒所处的位置,它卡在西域正中,扼著通往中原的经济命脉。”
    “现在盯上这块地方的,可不单是吐蕃和魏军,大乾、西夏的眼睛也全在这里。”
    “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唯有儘快拉拢大景,结成稳固联盟,才能真正保住疏勒的长久之计。”
    “可你走了,百姓怎么办?”
    裴綺罗声音发颤,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万一吐蕃再来进犯,疏勒岂不是……”
    “局势如此,想贏,就必须取捨,”寧远知道这样非常残酷,但魏王这一招无疑將他的计划打乱了。
    之前想的这一战就利用神机营,重创吐蕃,直接吹响反攻號角。
    但现在不行了。
    “我不愿意!”
    裴綺罗猛地后退一步,將门重重摔在身后。
    不过片刻,她又红著眼眶折了回来,嗓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这里是养育我的汉诺依啊!离开这里,疏勒就像失去了佛祖的庇佑……”
    薛红衣恰巧回来,撞见这一幕,將马朔往墙边一靠,在寧远身侧坐下:“你欺负人家了?”
    “別提了,头疼,”寧远把事情前后说了。
    薛红衣听完,也沉默了。
    “当真要放弃这里?”她低声问。
    “光是这里的百姓,我粗略估算过,不下几十万。”
    薛红衣脑海中驀地浮现那日“甲门”的场景。
    孩子小小的头颅被生生砍下,敌人举著它炫耀,她喉头一涩。
    寧远嘆了一声:“眼下吐蕃军虽退了,八成是魏老贼在后头兴风作浪。”
    “咱们不能再耽搁,得儘快赶赴大景,把这次联盟敲定。”
    先前他已將眼前形势向景倾城说明过,可这些日子却始终没见到他们的人影。
    寧远心里越发篤定,这一趟非去不可。
    “那我们临走之前,能不能留些人手在这边?或者……先把百姓转移出去?”
    “不行。”
    寧远拒绝得毫不犹豫。
    “百姓一旦出城,外面究竟有没有敌军眼线盯著,你敢保证吗?”
    “他们一出城,敌军立刻就能从动向里嗅出端倪,那咱们去往大景的路上只会更加凶险。”
    薛红衣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附近有一处温泉,薛红衣和塔娜泡在热气氤氳的水里,两具曲线傲然的胴体靠在一处。
    她提起了这件事,问塔娜怎么看。
    塔娜皱著眉,思索片刻:“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但寧远这样的选择,是一个首领能做出的最明智的抉择。”
    “不管他怎么决定,我都尊重他。”
    薛红衣没再接话,只是仰头望著繁星点点的夜空,良久才嘆了一声:“那些百姓……可就太苦了。”
    对於镇北府而言,疏勒是一处战略要地,可对於裴綺罗来说,那里是她的家。
    站在寧远的立场上,即便暂时失去疏勒,日后一旦西域与大景结盟,他照样能夺回来。
    然而疏勒若是死守到底,一旦城破,便再难復原如初。
    这一点,裴綺罗心里比谁都明白。
    她把这份结果告诉了阿塔。
    疏勒王听完,久久无言,一只宽厚的手掌紧紧攥住女儿的手,仿佛要將毕生的力气都交付过去。
    许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也接受了这个结果:
    “丫头,寧王的决定是对的。”
    “如果换成阿塔,阿塔也会这么做。”
    “即便我们守住了这一时,可寧王没有义务一辈子替疏勒擦屁股。”
    “说到底,是阿塔没用,若疏勒自己足够强大,又何须仰仗他人呢?”
    “往后你要记住,打铁还需自身硬。”
    “未来的疏勒……”疏勒王望向窗外,那是他为之付出一生的土地,嗓音里儘是涩然,“未来的疏勒,所有的希望都在你身上了。”
    “阿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疏勒王转过脸,看向女儿的眼神温柔至极,抬起那肥胖的手掌却显得格外吃力:“你跟寧王一起走。”
    “阿塔老了,要留在这里,和我的子民共存亡。”
    “不,不要!”裴綺罗抽开阿塔的手,又害怕似的重新钻进他宽厚的怀里,仰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阿塔,我们不会输的。”
    “就算没有北凉王,我们靠自己也一定能守住。”
    “阿塔,求求你別说这种话嚇綺罗,求求你了……”
    “綺罗,我美丽善良的女儿,”疏勒王笑了,声音放柔,“阿塔只是跟你开个玩笑罢了。”
    “阿塔怎么捨得让我的宝贝女儿离开我呢?”
    “阿塔,我不怕死,我能战斗,我也相信我们一定能有贏,”裴綺罗攥紧拳头。
    “好啦,阿塔有些累了,今晚你陪著阿塔好不好?”
    “嗯,好。”
    皓月当空,一个时辰后,疏勒皇室寢宫前,左右將军带刀悄然而至。
    疏勒王正坐在床头,目光落在熟睡的女儿脸上,一刻也捨不得移开。
    左右將军互望一眼,眉头紧锁,最终还是走了进来,单膝跪地:
    “疏勒王,难道真的只有这个法子了吗?”
    “难道还有別的选择吗?”
    疏勒王轻轻抚摸著女儿的面颊,像是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仔细端详过她了。
    小时候追在身后一口一个“阿塔”的小丫头,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如今竟已出落亭亭玉立,像个小大人了。
    “任由岁月匆匆来,已是白霜既归去。”
    他顿了顿,对沙木提认真道,“这孩子性子倔,往后要你们多费心看著些。”
    “我给綺罗吃了安睡的药,一时半刻醒不了。”
    “今晚就带她跟著寧王离开,等寧王的大计成了,你们再杀回来,替疏勒的百姓报仇。”
    “是!”二人齐声应下,再抬头时,望向这位一生以仁政治国的疏勒王,眼里儘是复杂。
    当夜,镇北军借著月色,绕开吐蕃军常驻的路线,悄悄踏上撤离之路,儘可能压低行踪。
    马车里,裴綺罗静静躺著,塔娜陪在身旁。
    镇北军浩浩荡荡远去。
    身后的城池上,一个忍痛送走女儿的老人,孤零零地站在清冷的月光下,目送队伍一点一点消失在天际。
    直到最后一缕尘烟散尽,他才拖著沉重的身躯,转身离去,步履蹣跚。
    马车內,陷入深度沉睡的裴綺罗眼角忽然滚落一滴泪珠,仿佛在梦里撞见了什么令她心碎的画面,忍不住轻轻抽泣起来:
    “阿塔……不要离开我……綺罗可以战斗,綺罗要跟你在一起……”
    “阿塔……”
    塔娜转头望向车窗外,月光一如塔木部落草原上的那般清亮。
    她想,自己阿塔在彩虹桥的另一边,是不是也在这样思念著他的塔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