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不是小事。
    在大乾,战场杀敌的利器,民间是严令禁止私藏的。
    莫说寻常百姓家,即便是清河县的府衙里,也未必有几件像样的铁器,公人平日所持,不过是棍棒枷锁而已。
    一旦私藏兵刃的事泄露,往重了说,是要掉脑袋的。
    那护卫摇了摇头,低声道,“具体情况还不清楚,往后与寧猎户的合作,恐怕得更加谨慎些。”
    他心下思忖,若张权贵因此事受到牵连,他自己也绝无可能置身事外。
    如今大乾帝国初定,对兵刃铁器一类管制极严,这等干係,谁也担待不起。
    漠河村上空,黑风卷著雪絮,盘旋不散。
    然而,一股米饭特有的醇厚芬芳,却顽强地穿透了严寒,瀰漫在整个村落里。
    许多本就飢肠轆轆,早早躺在床上节省力气的村民,被这勾魂的香气搅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夫君,这精米和咱们平日吃的粟米,当真不一样哩……闻著就有股淡淡的甜香。”
    沈疏影坐在小屋內的矮凳上,双腿併拢,小手捧著一只粗瓷大碗,里面是满满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
    她小心翼翼地用筷子拨了一小口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只是她,连一向矜持的嫂嫂秦茹,也忍不住低著头,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了一筷子。
    米饭入口,她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二女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每一口白米饭都要在口中反覆咀嚼,感受那丝缕缕、最质朴却也最珍贵的香甜。
    寧远在一旁看著,心中不免唏嘘。
    前世吃惯了米饭,並不觉得有何特別,如今在此地,这点白米竟成了媳妇和嫂嫂眼中视若珍宝的恩物。
    “好吃就多吃点。来,就著肉吃,那才叫香呢。”
    看到二女心满意足的模样,寧远內心也充满了难得的成就感。
    而此时,黑风岭山脚下,一支火把鬼鬼祟祟地移动著,临近村口时又迅速熄灭。
    几分钟后,赵村长家大门紧闭,屋內传出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爹,近来山里日子也紧巴,这点肉您老省著点吃……千万莫叫人瞧见。”
    借著窗欞透进的微弱月光,可见一个穿著厚重皮毛、披著蓑衣戴著斗笠的高大汉子,將半块獾子肉轻轻放在桌上。
    赵村长则低著头,坐在炕沿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看不清神情。
    “爹,您这是咋了?怎的不说话?”汉子赵见父亲情绪低落,躡手躡脚地走近。
    赵村长长长嘆了口气,抬眼望著这个有家难归的儿子,眼眶湿润。
    “业儿啊……当初官府来村里抓壮丁,爹为了让你活命,不得已让你假死脱身,躲进这深山老林。”
    “如今仗打完了,你却一辈子见不得光,每隔一个月才能像做贼似的,下山给爹送口吃的……是爹害了你啊……”
    说到伤心处,老汉別过脸去,用袖口使劲擦了擦眼角。
    三年前,官府的人抓走了村里不少青壮,寧远的大哥也在其中。
    唯有赵村长提前得了风声,让儿子藉口上山打猎,偽造了被野兽咬死的现场,才躲过一劫。
    可代价就是,赵只能藏身山林,父子相见一次都冒著天大风险。
    即便如此,赵仍记掛著老父,每月冒险下山送些吃食。
    赵心中酸楚,却强挤出笑容。
    “爹,別说这见外的话,儿子现在跟著山里的……兄弟们,日子也还过得去。您看这肉,就是首领分下来的,我匀了一半给您打打牙祭。”
    其实这半块獾子肉,已是他能拿出的全部了。
    不能堂前尽孝,他只能以此略报养育之恩。
    赵村长忧心忡忡,“当土匪终非长久之计啊……儿啊,山里头苦不苦?”
    赵苦笑,“有肉吃有酒喝,倒也洒脱。”
    “就是……近来我们一帮兄弟,追猎一头四百多斤的黑瞎子,好不容易將它重伤,只等它血流干再去收网,可这些天,愣是找不著了!”
    赵村长举著烟杆的手一顿,老脸神色一变,“寧家那小子……前几日正好打到了一头几百斤重的黑瞎子!”
    “爹,此话当真?”赵声音陡然拔高。
    “那还有假?村里不少人都瞧见了,他换回了精米,还留了好些肉在家过冬呢!”
    此话一出,赵身上的匪气再也掩藏不住,他眼角扫过靠在床脚那柄森冷的大刀。
    “原来是寧途他弟捡了这天大的便宜!害得我和兄弟们平白挨了首领一顿重罚!”
    寧途是寧远已战死沙场的大哥,留下妻子秦茹独守空房。
    赵村长紧张起来,“那……那这可咋办?你们首领会继续责罚你不?”
    “爹,这事您別管了。”
    “寧远这傻子,那黑瞎子浑身是宝,拿到市上起码值几百两银子,他居然就换了点白米?真是暴殄天物!”赵越想越气。
    “业儿,你可不敢胡来啊!”赵村长察觉儿子眼中闪过的杀意,急忙按住他。
    “你要杀了人,官府知道你还在世,你就全完了!”
    “爹,您放心,他不是爱上山打猎吗?改天我就让他永远留在山里!爹,我该走了,您好生保重。”
    憋了满肚子火气的赵,抓起腰刀,身形一闪,便遁入茫茫雪夜之中。
    寧家小院里,寧远吃饱后並未歇著。
    那张熊皮极为珍贵,必须儘快处理。
    他忙碌了许久,才將皮子上残留的脂肪和碎肉仔细刮净,然后展开晾起,等待自然风乾。
    唯有如此,这张保暖的熊皮才不会腐烂发臭,变硬报废。
    沈疏影和秦茹也在收拾,將剩下的几十斤肉一块块搬进地窖储存。
    这地窖还是寧远大哥几年前带著村民一起挖的,可惜往年冬天,窖里大多是空的。
    如今看著地窖里堆得满满的肉,沈疏影只觉得生活有了实实在在的盼头。
    她暗下决心,定要养好身子,给夫君生几个大胖小子,绝不能让人看了寧家的笑话。
    “弟妹,你晓得这是啥不?”
    见寧远不在近旁,秦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不像平日在他面前那般拘谨。
    她指著一块长长的物事,脸上带著一丝与往常温婉形象不符的坏笑。
    “嫂嫂,这是何物?”沈疏影也注意到了那东西,形状著实有些奇怪。
    秦茹凑到沈疏影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霎时间,沈疏影脸颊緋红,羞得瞥了那黑瞎子的物事一眼,声如蚊蚋,“这……这般嚇人?”
    “这可是好东西,”秦茹悄声道,“听人说,男人家吃了这个,威猛得很。”
    “你可得宝贝著,悄悄煮给小叔子吃,保准你很快就能怀上!”
    “嫂嫂不羞!”沈疏影羞得用手捂住脸,转身就想跑开。
    不料一头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差点向后仰倒。
    “媳妇儿,小心些,”刚走进来的寧远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沈疏影的腰肢。
    “夫……夫君,”沈疏影脸颊潮红,神情慌乱。
    一旁的秦茹见寧远进来,也立刻收敛了笑容,低下头,想走又不敢开口让寧远让路。
    寧远瞧见二女异样,余光瞥见那显眼的熊鞭,心下顿时明了。
    但嫂子在场,他也不好点破,只得尷尬地转移话题,“行了,肉和皮子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天色不早,嫂嫂今晚你就別回去了。”
    “天太黑,回去有一段路程我怕危险。”
    是夜,秦茹早早躺进被窝,却难以入眠。
    白日里寧远面对李家兄弟时那护著家人的强悍模样,总在她脑中浮现
    若自己也有个这般能遮风挡雨的男人,是不是也能像弟妹一样,安心踏实,不必再怕被人欺负?
    又想到李家老二那日威胁她说,寡妇守节三年若不再嫁,官府就要强行將她发配別处婚配。
    只觉天地之大,竟无自己容身之处,不由得鼻尖一酸,躲在被子里小声抽泣起来。
    这时,柴房方向隱约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秦茹鬼使神差地坐起身,悄悄凑到窗边侧耳倾听。
    是寧远和沈疏影……
    她虽未经人事,却也猜到小叔子和弟妹在做什么了。
    所谓饱暖思淫慾,如今寧远让这个家有了余粮,生儿育女自然是头等大事。
    秦茹知道自己不该听,可那声音却像带著鉤子,让她双腿不自觉地並紧,微微恢復了血色的嘴唇轻轻张开。
    最终她还是重新缩回被窝,身子却忍不住轻轻扭动起来。
    这个夜晚,註定有人要彻夜难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