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早饭,草青拿著自己的碗去洗,冷水一浇,冻的一激灵。
    草青一下子就后悔,应该还是用学校食堂的碗。
    学校食堂虽然多少沾点不乾不净,但毕竟是公立学校,没听说有谁吃出毛病的。
    洗完了碗,草青没有在校园逗留,紧了紧外套,快步往教室走。
    她太小了,如果不上学,草女士会和她拼命。
    十一岁,不在学校里待著,也很难有更好的去处。
    后面的路要怎么走,草青还要好好想一想。
    或许是因为昨晚没睡好,草青有一种在外面漂泊了很久,舟车劳顿的倦怠。
    过往的世界辉煌灿烂,她投身其中,见识过,也拼搏过。
    草青发现,她有一点累了。
    这种累並不是体力透支,而是一种难以言说,无法用世俗標准来衡量的精神疲惫。
    寒冷的冬季也浇不灭学生玩闹的热情,他们跑来跑去,嬉笑填满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玉兰树依旧苍翠挺拔,墨绿的叶片泛著油润的光泽。
    草青感到一种漫无目的的放鬆。
    金窝银窝,她回到了自己最初的狗窝。
    她有很多话想和草女士说。
    她回来的太早,又回来的太晚。
    草女士为了她,已经错过了职场中最具有竞爭力的十年。
    这几年里,草青父亲,肖远从工地上一个搬砖的小工,成为了施工员,进一步被提拔成了生產经理。
    他与人为善,对谁都笑呵呵的,被人指著鼻子骂到脸上,擦一擦脸上的唾沫,明天依然状若无事的与人共事。
    草青知道,她上初中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
    草女士也在考虑,能不能做点什么。
    草青一时不太好插手,她需要等一个机会。
    毕竟草女士对她的要求,就是好好读书,她不希望自己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有些事情,不是一个孩子应该考虑的。
    走廊上,同学们嬉笑著打闹成一团。
    有人偷偷交换最新看过的小说,有人分享零食。
    有的同学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討论老师们的八卦,开一些带有顏色的笑话,藉此標榜自己的博闻强识与早熟。
    了解的多的,一边被同伴取笑,一边又被视为某种隱秘的荣耀。
    草青听见一些只言片语。
    记忆里的一些碎片被渐次唤醒,渐渐与眼前场景重合。
    那个十一岁的草青,当时在想什么?
    她羡慕那些人手中花里胡哨的零食,很想融入他们的话题,哪怕只是一句两句。
    她羡慕那些被人群簇拥著的男孩女孩。
    她幻想能够从天而降几个光鲜亮丽的朋友,在眾人艷羡的眼光中,和自己並肩谈笑。
    她希望能够有一束光环落在自己头顶,驱散所有灰暗与孤独。
    草青忽而很感慨。
    她进到教室,第一眼便瞧见,自己的课桌被推倒了,里面的东西全部掉了出来。
    教材,练习册,文具袋,尺子,橡皮哗啦啦掉了一地。
    草青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看见坐在旁边的陈闻达。
    陈闻达原本还洋洋得意,在看到草青的眼神时,突然打了一个哆嗦。
    他怎么会怕草青呢?
    草青的眼神怎么变的这么可怕了?
    陈闻达心想。
    然后陈闻达想起来刚刚有人嘲笑,自己被一个女人打了,他夸下海口,说自己会找回场子。
    陈闻达吞了一口唾沫,拿出来一个本子,高声地怪叫:“原来你喜欢唐威呀哈哈哈哈哈。”
    那个本子看起来很眼熟,草青认了出来,是自己的日记本。
    里面写了什么,草青已经忘记了。
    唐威草青倒是有些印象,是班上一个成绩很好,家境也很好的一个男生。
    初一有很多五花八门的课,信息课,声乐课,体育课,画画课,舞蹈课,阅读课。
    虽然上的很敷衍,但是確实有,这个学校打出去的招牌就是素质教育。
    草女士当年就是信了它的邪。
    费了很多工夫才把草青塞进这个 学校,还是学校唯二的重点班。
    唐威有一把好嗓子,从小就接受声乐培训,在声乐课上大放异彩。
    草青不太懂乐理,並不清楚唐威的音乐天赋到底如何。
    总而言之,唐威虽然长的一般,但確实是这所初中的风云人物。
    草青一时有些出神,陈闻达像个猴子一样,举著草青的日记本,跳到了桌上。
    旁边看过来的视线兴致勃勃,想吃瓜的,看好戏的,起鬨的。
    叫唐威的男生尷尬地站在一旁。
    如果站在这里的是十一岁的草青,无异於天塌了,这辈子都不想来这里上学的程度。
    这个事情在记忆里也发生过。
    在中学,写日记真的不是一个好习惯,如同生了娃一样,一不小心就会被抓到把柄。
    草青回过神来,一脚踹飞了椅子。
    陈闻达没有摔到地上,他的后衣领被草青拎了起来,草青一脚踩在他的屁股上。
    草青用一只手压制住陈闻达,另外一只手肘击陈闻达的背。
    陈闻达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声。
    他想要跑开,但是很奇怪,草青明明那么地瘦小,力气也不大,但是压著他,陈闻达愣是爬都爬不起来。
    陈闻达痛的眼泪直往外冒,嘴巴上还在喊:“你他*的別以为我不打女人——”
    草青把他翻了个面,一拳头打在他的肚子上。
    陈闻达痛的往后一缩,差点没咬掉自己的舌头。
    过去有好些个世界都没有法纪,草青在心里提醒了一下自己,克制地收回了手。
    打的差不多了,草青站起来,理了理自己的外套,一抬头,发现对面的男生震惊地看著她。
    草青认了出来,他就是唐威,於是草青冲他笑笑。
    从草青动手开始,班长跑去把老师叫来了。
    没办法,学生就是这样,嘴上吵的面红耳赤,翻天覆地都是小事。
    一动手,那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
    草青和陈闻达喜提二进宫。
    班主任这一回先看向草青:“你怎么回事,你一个女孩子,天天和他吵什么?”
    草青滑跪很快:“老师,对不起我错了。”
    班主任於是不再看她,对梗著个脖子当犟种,死活不肯认错的陈闻达火力全开。
    陈闻达觉得自己冤枉极了。
    不就是掀了个桌子吗,拿了个日记本,他可是切切实实地挨了一顿好打!
    现在还觉得肚子疼,屁股疼,手和腿也疼。
    更何况草青都认错了,班主任居然还说他,陈闻达觉得自己越发委屈。
    短短一天时间,陈闻达就挨了两顿打。
    他到底年纪小,在班主任的训斥下,一委屈,眼泪就开始往上冒。
    “你一个男孩子,哭什么哭。”班主任的声音多了不耐。
    陈闻达抽抽噎噎地说:“我不要和她同桌,我討厌她!”
    在班主任看不见的地方,草青抬起头,朝陈闻达露出一个恶趣味的笑。
    陈闻达哭的更大声了。
    班主任看著站在一边一言不发,低著脑袋的草青,又看了看哇哇大哭的陈闻达,总觉得好像反了过来。
    陈闻达之前也弄哭过女生,这个学生一直有点招人嫌,班主任是知道的。
    一天天地,多动症一样,一张嘴人早上叭叭到晚上。
    班主任一时有点头疼,从抽屉里抽出座位表看了看:“行了,陈闻达,你和那个范倩换一下座位。”
    “你们俩回去,一人写一篇500字检討,听到没有,今天放学之前交过来,再有下次,就把你们家长喊过来。”
    草青听到这里,神色严肃了一些。
    她继续留在这里上学,就是不想惊扰草女士。
    她可不能被叫家长。
    小孩子就是这点不好,干点什么很容易束手束脚。
    陈闻达突然大声地嚷嚷起来:“草青喜欢唐威,草青早恋!”
    班主任目光疑惑地看过来,草青坦然回视:“唐威很优秀,我希望向他学习,我要好好学习,总有一天我会超过他的。”
    班主任终於发现,草青这个学生不大一样了。
    有很多学生会躲著老师走,根本不敢和老师讲话。
    草青以前就是,但是今天,草青的伶俐出乎老师的意料,班主任被草青逗笑了。
    唐威是年级前五,草青班级排名四十多,年级排在三百名开外。
    这个排名,很难进到重点高点。
    但是才初一,时间还早,学生有志向总是好的。
    於是班主任拍了拍草青的肩膀,虽然有些敷衍,但还是鼓励道:“那你可得加油了,我看好你。”
    陈闻达瞪大眼睛。
    草青脚步轻快地从办公室里走出去。
    对於小孩子来说,天崩地裂的事情,在成年人眼中,非常的轻微。
    曾经让小草青手足无措的困境,长大的草青可以轻而易举的解决。
    草青为自己感到高兴,也为过去那个,將嚮往与恐惧深埋的小草青感到高兴。
    其实这件事在后来也得到了解决。
    草女士察觉到了草青在学校里的困境。
    是下个学期,还是初二来著。
    草青发烧请假,草女士来学校接她,找到一个机会,给班主任送了一袋子价格不菲的茶饼。
    於是没过多久,草青当选了生物课代表。
    班主任教数学,兼生物。
    之后,班主任不止一次在班上夸讚草青工作负责,学习认真,未来很有潜力。
    从那时候开始,草青在班级里渐渐轻快起来。
    当时的她以为,是自己终於被看见,班主任慧眼识珠。
    都不是,她身后一直,从来都是草女士。
    草青回到了教室,唐威走过来,脸色变换:“这个还给你。”
    刚刚被陈闻达拿在手里的日记本。
    唐威强调道:“我没看,也没让其它人看。”
    草青伸手接过。
    唐威看起来很尷尬,几乎要同手同脚了,但还是帮草青把地上散落的东西捡了起来,放到了桌上。
    草青道:“谢谢。”
    草青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打开自己的日记本。
    里面的字跡工整娟秀。
    里面確实有很多內容关於唐威,也不怪陈闻达嚷嚷什么喜欢。
    在初中这个阶段,大家都裹在统一的校服里,不能烫髮不能染髮,不能標新立异。
    家境带来的加成不算特別高。
    但是那种出身优渥的学生,无论和朋友在一起,还是独处时,都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那是一种以自我为中心,向外辐射的坦然。
    十一岁的草青看不穿这些,却本能的羡慕著这些最外显的东西。
    可以分享出去的高级零食,可以坦然对话的语气,可以无忧无虑地嘻哈打闹,不需要犹豫,也不需要怯懦。
    而她只是一个,坐妈妈电动车会不觉得窘迫,又为自己的窘迫而感到羞愧的女生。
    草青用了很大篇幅在日记本里写唐威。
    不是少女的情竇初开。
    而是嫉妒。
    嫉妒他拥有自己渴慕的一切,嫉妒他举手投足的从容教养。
    她像老鼠一样,观察著唐威,看他拿出来的课外练习资料,看他邀请相熟的朋友去到自己家里,通过班级群里的照片,看他光鲜亮丽的一切。
    而不是家里那间光线暗淡的样板房。
    连上厕所都要走好远,去到满是烟味,不分男女的公共厕所。
    草青翻著日记,却想起了初中时期的另外一段回忆。
    有一段时间,她天天在家里练习唱歌。
    草女士有些惊讶,但还是陪著她,用mp3放歌,跟著歌曲轻轻的唱。
    草女士唱歌真是难听极了。
    整个草家,就没有一个嗓音好的,声音嘎嘎,像是鸭子。
    这让小草青非常恼火,她仿佛在草女士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於是小草青大声地对妈妈说:“你不许唱。”
    草女士於是訕訕闭了嘴。
    后面小草青也没有继续唱,她跑了出去。
    当时的草青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
    但是却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道歉,这件事情草青记了很多年。
    並不时常想起,但是每次想起,都会心里一刺。
    她后来又找了个机会问草女士。
    “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一起学歌吗?”
    “记得呀,是那首《等风也等你》吗?”,草女士说。
    不是,她们当时学的那一首歌叫《城市边缘》。
    草女士已经忘了,草青一直记得,记了很多很多年。
    因为那份愧悔一直没有消散,无著无落地飘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