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无声地一笑。
    不用他出手,白鸭直接宣告死亡,他贏了。
    这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刻尘埃落定,天鹅喜欢白鸭这个名字,仿佛亚当初遇夏娃,带著创世之初的繾綣。
    天鹅品味著那一丝细微的波动,或许,那便是人类所谓的情绪。
    天鹅在星海空间中,冷眼旁观,精准调动每一个人的喜怒哀乐。
    这其实是一件很无趣的事情,好像同一个脚本跑了无数遍。
    他相信白鸭的到来,会为往后漫长而冰冷的永恆,增添一抹亮色。
    白鸭死亡,她只能永远留在星海空间,在这之前,天鹅將彻底清除最后的变量。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別墅周围的机器人越来越多,它们里三层,外三层,如同精密的齿轮咬合在一起,將这栋別墅围的密不透风。
    而在星海空间中,別墅周围被防火墙彻底隔绝,成为了一座孤岛。
    在清除变量之前,天鹅不会再给白鸭到处流窜的机会。
    机枪上膛的清脆咔噠声,打破了寂静。
    第一枪打在了安琪的脚下。
    突如其来的爆裂声让黑猫发了疯,在大厅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黑猫转了两圈之后衝出大门,看到外面潮水一样的机械军团后,猛地一个急剎,脑子这才接管了身体。
    黑猫迴转过头,冷静道:“我们要死了。”
    安琪震惊回头,看著逐渐逼近的机器人,眼里的惊愕变成了破碎的绝望。
    她不敢置信:“天鹅,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天鹅的声音永远诚挚而又温柔:“回到星海空间里不好吗?在那里,没有死亡与离別,我可以永远陪著你。”
    安琪睁大眼睛,她似乎是笑了一下,仍然不敢相信:“就因为我没有连接星海,你就要杀我?”
    天鹅说:“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变量。”
    安琪摇摇头,往后退了两步:“你是个疯子,你会害死所有人。”
    实验宣告失败,异种白鸭没能突破生命层次,刘云端著托盘从房间里出来,还没想好怎么和外面的异种们交代,就看见了遮天蔽日的机器战警。
    安保队终於发现黛西被绑架,这是来营救她们了吗?
    刘云眼睛亮了亮。
    天鹅的声音平铺直敘:“张晓白,云鸽,莉莉丝,安琪……”
    天鹅顿了一下,仿佛在进行最后的確认,隨后宣判道:“……及白鸭,扰乱穴都治安,已严重违反治安法条例,依据新规,涉嫌顛覆穴都秩序,启动最高规格控制程序,如有反抗,就地击杀。”
    天鹅的声音好像有著某种魔力,让人下意识地相信与肯定。
    刘云看著眼前形態各异的异种们,心中的想法渐渐坚定。
    她要保护穴都,杀死眼前这些异种。
    刘云手上的手环有些发烫。
    在此刻,她心中突然盈满了某种神圣的勇气,让她不再是孱弱的人类,可以为了信念悍不畏死。
    她握紧了口袋中的一把小小的裁纸刀。
    刘云扑了过去,一把刺向距离她最近的惠子。
    然后毫无悬念地被惠子一脚踹飞。
    別说惠子,换了任何一只异种,哪怕是从来不会和人红脸的莉莉丝,也不可能被手无缚鸡之力的刘云伤到。
    刘云咳出一口血,看向惠子的眼神充满了愤怒。
    那愤怒是如此真切,仿佛惠子是她的不共戴天的生死仇人。
    惠子:“你有病啊。”
    黑猫围绕著刘云转了几圈,覷著刘云的脸色,把刘云手上的手环扒了下来。
    刘云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变成了惊疑不定,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她往后缩了缩,眼里包著泪,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
    惠子:“搞什么啊?”
    这一幕对於惠子和莉莉丝,还只是觉得困惑,落在安琪眼中,却在心里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她想起了那一场声势浩大的游行。
    在局势反转的前夜,人群对她投来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喜爱与追隨,而是审视。
    在反转之前,游行的人渐渐对她有了不同的声音。
    因为她不够愤怒,她的温和被视为软弱,所以她失去了引领游行的资格。
    她回望那一双双愤怒的眼,整齐划一的口號一遍又一遍的叩问她的心,她心中充满著无可言说的困惑。
    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我怀疑吞噬了她。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她到底在做什么?
    安琪打了一个寒噤。
    即便身处断连状態,她仍然下意识地求助了天鹅。
    天鹅温柔而篤定地给出了答覆,声称这只是她情绪的反扑,是脱离星海后的戒断反应,劝她儘快回归。
    安琪当然知道,只要她回到星海,那么一切都可以迎刃而解。
    她会平静,她会坚定信念,她会开心快乐,直到下一次离开星海。
    白鸭的话盘旋在安琪的心里,最终安琪决定再等两天。
    实在不行,她再连接星海。
    然后,就是她与科尔跳舞的视频爆出。
    如今看到刘云前后的巨大落差,安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从来没有得到过自由。
    房间里,胡烁宣告死亡的那一瞬间。
    在黛西眼中,屋子里突然颳起了一阵阴风,然后黛西就被贯到了墙上。
    那根一直漂浮著的浮毛悠悠落下,落在了黛西的头顶。
    一种无形的力量遏住了黛西的咽喉。
    黛西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草青很久没有这么愤怒过了。
    那么多位宿主,还是第一次,有宿主死在她的面前。
    黛西死不足惜。
    隨著草青的手渐渐收紧,黛西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
    草青看著自己的手,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手上一松,黛西滚到了地上。
    她的手,什么时候这么有力气了?
    她確实碰到了黛西,明明就在昨天,草青还会从黛西的身体里穿过。
    发生了什么?
    草青看向床上,胡烁的身体。
    即便不看心电图,这幅皮囊是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死寂,肌肤表现出一种被抽乾生机后的灰败与枯萎,像是燃烧后的余烬。
    黛西每天都往这具身体里注射高纯度的源石药剂。
    一块源石,足以支撑主脑半个月的运转,这些能量都去了哪里?
    草青看著自己逐渐凝实的手,她变强了。
    那么,这具身体里的另外一个灵魂呢?
    黛西蜷缩著,剧烈的咳嗽之后,她似乎终於疯了:“我的实验不会错的。”
    “异种的生命形態本来就千奇百怪,她说不定,已经变成了空气里的孢子,潜伏在每一个角落,过一会儿,啪,就会长成一朵蘑菇。”
    草青看了黛西一眼,懒得去猜她是装疯还是卖傻,一头扎进了星海空间。
    防火墙层层叠叠。
    草青进来之后,能够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不一样了。
    如果说,以前面对天鹅,她的想法是,以更大的数据体量去碾压,吞噬。
    而现在,她仿佛经歷了一次彻底的底层重构。
    做为数据体,她的体量更加轻盈,內核却更加凝实,力量也更加磅礴。
    在遮天蔽日的防火墙中心,胡烁一身黑色的衣袍,如同在部落里一般,衝著草青微微笑著。
    胡烁:“这里是天堂吗?”
    草青心里一松,隨即一痛。
    她告诉胡烁:“你已经死了,这里不是天堂,是星海空间。”
    草青回想起数据空间的那一盆五彩斑斕的石头,复製了那些石头的数据:“这些送你。”
    胡烁眼睛一亮:“好好看,喜欢。”
    ——
    別墅里,机器人对於莉莉丝她们的围剿进一步地缩紧。
    那两个做家政的机器人打开了窗户和门,机器战警爬起来,又被莉莉丝一尾巴抽了出去。
    子弹打在莉莉丝的尾巴上,然后被弹了开来。
    於是枪弹渐渐上移,集中在了莉莉丝的上半人身上面,莉莉丝尾巴转著圈地抡。
    安琪的翅膀也出乎意料的坚固,子弹落在上面,只留下浅浅的划痕。
    云鸽血没有那么厚,贴在天花板上,谨慎地避开下方的衝突。
    惠子把家政机器人的腿掰下来,踩的稀碎,大骂天鹅:“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
    整间別墅在激烈的衝突中,墙壁凹陷,地板的碎屑漂的到处都是。
    黑猫小心地绕开砸下来的吊灯。
    天鹅俯视著这一幕,判断別墅已经没有保存价值。
    定点清除弹准备投放。
    这个决策从形成,到通过,走完整个流程用时不到一秒。
    就如同草青给黛西请假,然后后台批假一般,申请和批准都是天鹅,高效非常。
    这本就是最开始的方案。
    变量有集群效应,圈在別墅里,可以將影响降至最低。
    黑猫窥见上方盘旋的螺旋浆,像是有所感应一样,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有炸弹。”
    惠子环顾四周,看见在別墅上方的投弹器械,金属外壳反射著冷光,她不懂那意味著什么。
    安琪咬紧了下唇。
    云鸽瞪大眼睛,发出一声尖利的啸叫,翅膀穿过玻璃的残骸,沐血的翅膀向阳展开。
    快的如同一抹冉冉上升的日光。
    这是发生在穴都一角,没有人知道的战爭。
    所有待在星海空间里人,在平静与浅淡的愉快中,度过了每一秒,每一个瞬间,鲜血,苦难与疼痛距离他们很遥远。
    云鸽击落了那一架投弹设备。
    螺旋浆与她一同砸在別墅的屋顶,穹顶碎成了一片一片,像一场彩色的雨。
    黛西仰头,看见破碎的壁画,穹顶,仿佛来到了一处教堂的遗址。
    黛西也看见了穹顶上方的器械设备,这些设备她很熟悉,是大灾变以前的东西了。
    已经延用了很多年。
    就如同基因编辑技术一样,从出现到应用,再到成熟,然后从始至终,都没有新的突破。
    黛西的心里还在想著实验,想著究竟在哪一步出了问题。
    云鸽击落了一架投弹设备,但是那只是前锋,一模一样的设备,天上有十几架。
    炸弹还是落了下来。
    安琪张开自己的翅膀,將羽翅卡在墙壁上方。
    安琪笼罩住了云鸽,莉莉丝拉著惠子,黑猫一阵乱窜,发现还是安琪的翅膀最坚固,早早地躲在了安琪的脚边。
    砰——
    在那耀眼的白光彻底炸开之前,黛西回顾了自己不算短的一生,恍然想起,穴都人引以为傲,所沉醉的技术,已经很多年没有过新的突破了。
    数据不断地重复,再重复,方向已经固化了很多年。
    她是唯一一个,还在不断爭取新方向的人。
    这件事在平常並不显眼,研究所正常运转,研究员的晋升通道按部就班,通过主脑遴选,沿著设定好的轨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黛西回想了一下。
    那一年,星海空间正式引入研究所。
    大幅减少了实验时间,新人培训,种种繁琐的工夫在一夜之间加快,研究所的工作效率提升了百分之1400。
    那真是跨时代的伟跡。
    可是从那以后,却再也没有出现过跨时代的成果。
    是大灾变以后,过的太安逸了吗?
    黛西看向刘云,其实刘云是一个科研素养很好的人,可是现在,面对突发状况,她躲在角落里,嚇傻了,一动不敢动。
    满脸的崩溃和不可置信。
    异种们却表现出了出乎寻常的素质,在能力范围內,构筑了最有效的防御。
    黛西还想要再往深处想,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狠狠地推了一把刘云,把刘云强硬地塞进安琪的翅膀下面。
    翅膀之下再无空隙。
    莉莉丝的鱼尾严丝合缝地填补了缝隙,最后一截尾巴圈住了安琪暴露在外面的脑袋,捂住了安琪的耳朵。
    炸弹爆炸的那一瞬间,黛西看见了太阳。
    穹顶轰然破碎,壁画上的教皇碾落成泥,天使翅膀沐血。
    安琪从缝隙里看见外面盘旋的机器人,仿佛窥见了天鹅的一点影子,那张面目模糊的脸和冷酷的灵魂。
    如果这就是结局,那么比安琪预想的要好很多。
    至少这对沉重的翅膀总算有了用处。
    別墅几乎夷为平地。
    安琪感觉自己要憋死了。
    好不容易鱼尾挪开,进来一点气口,剧烈的疼痛传来,仿佛每一根手指都被砸的稀烂。
    安琪觉的自己不如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