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可以自上及下,也可以从下往上。
    即便没有蒲致轩的允诺。
    伴隨著良种推行,身望加身,她在潮安依旧可以畅通无阻。
    更多的人手被调派到草青手中,
    这一次任务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开荒,种地。
    强逼百姓换种並不可取,甚至有可能取得反效果。
    田地里的粮食多了,大家都瞧见了,自然会来找种子。
    新种还在推行阶段,
    要因地制宜,许多数据都还有待补充完善。
    由军营交替去开荒,实行屯兵制,也能减小潮安在財政上的压力。
    草青站在舆图面前。
    景朝九州十三郡,巍峨的山,奔腾的水,落在那张舆图上,不过是一个小点。
    草青在潮安清匪的时候,见得多了,已经可以通过地图上的符號,去想像实地的山川地貌。
    她心中忽而升起感慨。
    这一年又过去一半多了。
    上一次过年的时候,她在干什么来著?
    草青回想了下,当时军营放假了。
    她也遣散了所有人,让她们回去好好过一个年节。
    她与梅娘,阿若,还有从淮县过来的薑末,唐希一起吃了一顿年夜饭。
    城中有富户放烟花,爆竹响了一夜。
    左右睡不著,她从床上爬起来,看了一夜的兵书。
    带队出去,兵卒在她手上,是没有试错这一说的。
    她每一次决定失误,都得用人命去填。
    落在纸张上,是一个个小小的姓名,是一个统计下来的数字。
    没有人是从石头缝隙里蹦出来的,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个怀胎十月的母亲。
    草青识得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体貌特徵,也知道他们家中情形。
    草青会尽其所能地推演每一种可能。
    为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做规避的方案。
    人何其珍贵,如果她不能將每一个人都全须全尾地带回,那么至少,也应该將伤亡与损失控制在最小。
    她不允许自己犯错。
    军营每次出任务,草青帐下的伤亡都是最小的。
    只衝著这一点,无数兵卒,起先等著看草青带兵的笑话,
    到了后面,无不挤破了头都想进到草青麾下。
    草青自掏腰包,买来了肉食,每周给自己的兵卒加一次餐食。
    “不过是些收买人心的小把戏,真上了战场,靠的可是真本事,不是几块肉。”
    “也就是咱们上官没这么阔绰,要是咱们军餉也这么花,成绩肯定比她们强得多。”
    “谁天天吃肉还能没把子力气,那些个小匪徒子,换谁去都能成,也就让那女的捡了个便宜。”
    军中其它將领对此意见很大。
    阴招明招也都使过了。
    没有一回能落著好处。
    最激烈的时候,曾联名上书京都。
    蒲致轩都没能要来的补缺,他们但凡有这通天的背景,也不至於连潮安驻军的副二都没能混上。
    他们去找蒲致轩大倒苦水。
    甚至还有人去寻宋怀真。
    总该有人能管一管这个女人吧。
    这就更可笑了。
    蒲致轩去到世家磨嘴皮子的时候,是草青带著队伍在世家的田地上逡巡。
    蒲致轩在华美的屋子里与世家子喝茶对弈。
    草青威逼利诱可是一个都没少做。
    杜胜元一系的军中將领,被清算得差不多了。
    没有与杜胜元同流合污,又还能在军中谋个一官半职,靠的,便是本地盘根错节的关係。
    蒲致轩是天降的郡守,他同样需要在此地打开局面。
    对蒲致轩来说,军队控制在草青手里,远远强於在其它人手中。
    不然的话,杜胜元死后,朝廷既然没有明令,蒲致轩身为此地郡守,完全可以做主挑选一位將领,暂代杜胜元之职。
    拖到现在都没挑,生生叫草青名不正言不顺地混了进去。
    蒲致轩的態度已经非常鲜明。
    草青带著军队在郊外种地,蒲致轩开始起草送往京都的摺子。
    按照蒲致轩的预估,这良种要推行,在朝廷上且还有得磨。
    一件事情,即便是百利无一害,在多方利益牵扯之下。
    成事不易,毁掉一件事,却有千百种手段。
    蒲致轩仍然费尽心血擬了一道数据详实的摺子。
    草青笑他不见棺材不落泪。
    摺子送京,如石沉大海。
    蒲致轩等了又等,一个月过去,终於明確了,京都那边没有半分回应。
    他详尽记录了红薯与玉米惊人的產量,附上了两期试验田在不同土壤,天时下的比对分析。
    用数据论证了一个粮食丰足的未来。
    这本是强国富民的基石。
    却淹没在一片歌功颂德的祥瑞文章中。
    起初,蒲致轩还焦躁地踱步,没人的时候骂一骂金鸞殿上那群尸位素餐的废物。
    他提笔给老友写信,拜託他们在京中运作此事。
    这封摺子终於得到了批覆。
    容后再议。
    消息一来一回,一个月过去了,就得了这么四个字。
    草青正好也在,蒲致轩听到消息后,脸色颓唐,背著个手,腰深深地弯下去。
    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
    蒲致轩离京的时间这么久,皇帝身边的人,已经换了面孔。
    皇帝近日身体有些不好。
    是幼时留下的亏空,年纪上来了,才开始发作。
    皇帝眯著眼睛,看那奏摺上的字,
    那字模糊,要很费劲才能看清,皇帝感到疲惫。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旁得天独厚的奇石之上,上面纯天然地凿刻著天佑二字。
    皇帝笑了起来。
    ……
    蒲致轩大病一场。
    病得要死要活,还敢去喝酒,喝完了,就抱著那柄尚方宝剑嗷嗷地哭。
    像个猴子。
    还是一只上了年纪的老猴子。
    草青看不下去,她坐到蒲致轩的位子上。
    摊开蒲致轩的竹简,磨墨提笔,挥毫写就。
    行文一气呵成。
    草青把写好的竹简懟到蒲致轩的脸上:“把这个送京都去吧。”
    蒲致轩哭的哽咽,在迷濛的泪眼中看到几行字句。
    “性淑貌妍,德润乡里……你?”蒲致轩道。
    草青矜持地点点头。
    “是我在发梦还是你在发梦?”
    蒲致轩一边嘀咕,一边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