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草並不擅长安慰別人。
    高中是一个很特殊的时间段。
    它只在回忆和电影中热血。
    放在现实,它只是一天又一天的单调重复。
    一日三餐,三点一线。
    左草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写文章了。
    好在,靠著前面小说的长尾效应,覆盖她的生活支出,仍然还有盈余。
    在单调的学习生活中,一点小事都能放的无限大,真正的大事反而显的无限小。
    班会过后,事情愈演愈烈。
    班上有人传,戈语早就和人睡过了。
    时间,地点都有,说的有鼻子有眼。
    谣言中心的男生,是个在班上没什么存在感的,成绩中游,长相一般,也没什么朋友。
    他身上最值得的谈资就是和戈语在操场上约会被抓。
    谣言传出来之后,不少男生都觉得他很牛,能拿到所谓的“一血”。
    吃饭路上,大家管他叫龙哥。
    “上本垒。”
    “不是处女了。”
    只是路过时的一个挑眉,就足以传达的性暗示。
    龙哥脸上的笑容渐渐多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戈语鬱鬱寡欢。
    老师和学生天然隔著距离,对此一无所知。
    同寢室的室友最开始还聚拢在戈语的周边,安慰她。
    但只要待在戈语的身边,在男生眼中,似乎便意味著,她们也具备某种意义上的可得性。
    流言愈演愈烈,女生们渐渐与戈语疏远。
    左草是走读生,在同学都是寄宿,同吃同睡的情况下,她与同学之间的距离,相对而言,没有那么亲密。
    以高中的学习强度,谈个隔壁班的都能算异地恋。
    几次照面之中,左草隱约感觉到,戈语的状態不大对劲。
    但这些思绪,很快又被繁忙的学业给推开。
    晚自习临近结束。
    右后方突然传出嬉闹声,左草回头去看,一封信件传了好几个人,终於传到了戈语手里。
    龙哥又给戈语送信了。
    戈语像是应激炸毛的猫,当著全班的面,將信件撕成了粉碎。
    班长见状指责戈语:“你也太不近人情了,他只是喜欢你,不同意就不同意,为什么要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有人附和:“反正你成绩本来也不行,谈恋爱也不影响啊,矫情什么。”
    “就是。”
    左草觉得话很刺耳,扬声:“戈语又不喜欢他,想谈你去谈,没人拦你。”
    班长在前边笑:“左草你还小,你不懂,这事和你没关係。”
    “都让你给懂完了,难怪你成绩不行。”
    这是重点高中掐尖的班,戈语成绩差,只是相对班长而言。
    但班长的成绩,拿到左草面前,又不太够看了。
    班长有些下不来台。
    有人嘘道:“都和人睡过了,现在装什么贞洁烈妇啊。”
    戈语的脸色在一瞬间血色尽失,她崩溃喊道:“我没有。”
    “你——当然不承认了——”
    这句话击溃了戈语的心防,她尖叫一声,冲了出去。
    在衝出去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左草。
    眼神里有感激,有无措,还有一种自伤的决绝。
    左草忽觉心惊肉跳,她推开椅子:“戈语!”
    左草追出去,她的视线追著戈语,没留意到,班长从侧边悄悄伸出的腿。
    左草被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
    班级鬨笑。
    左草甚至顾不上给班长一巴掌,从地上爬起来,衝出去。
    “戈语——”
    不过转瞬之差,戈语跳下去了。
    左草看到她的衣角,在一片血色中晕开。
    下课铃响。
    整个学校,人声如潮浪,唯有左草班上,一片死寂。
    左草呆站在原地,不知道被谁扒拉到了一边。
    他们扒著走廊往下看,两股战战,却又忍不住不看。
    楼上楼下,频频传出尖叫声。
    找老师,叫救护车,左草是这么想的,也这么安排下去。
    也许需要急救措施,找医务室是最快的。
    左草安排了戈语的室友,校运会短跑接力压轴的一个女生。
    她有条不紊的做著,在老师到达之前,左草甚至疏散了一部分学生,让他们不要围的太紧,导致踩踏或者窒息一类的不良后果。
    像是有什么东西將左草劈成了两半。
    一半的左草反应堪称迅速,条理清晰。
    另一半的左草,脑海一片空白,思绪好像停在了那一瞬,眼前所有,在她眼中,却无法在脑海停留。
    一股巨大的撕扯感席捲了左草的身心。
    教学楼其实不高,只有四楼。
    四楼有多高。
    左芳站在一楼,抬头往上看。
    十米多,很高啊。
    往下跳的时候,戈语但凡害怕一秒,犹豫一秒,也许左草就及时赶到,拦住了。
    也许下一刻,轻生的念头就会变成一个荒谬的想法,烟消云散。
    在校医到来之前,左草已经看到了,戈语血肉模糊的脸。
    那一瞬间,左草忽然得到了一种明悟。
    活人和死人是不一样的。
    睡著和死去是不一样。
    她的灵魂已经离开,留下了一团称之为肉体的,毫无作用的东西。
    她是个有灵气的姑娘。
    也许会成为一个才华横溢的化妆师。
    也许会搭上时代的东风,成为一个自媒体博主。
    就算成绩差点,戈语毕竟也是市一中重点班的学生,去个大专中专问题不大。
    这年代,大专中专是真的有著非常光明的未来。
    又或者,到了高三的时候,戈语会突然开窍,领悟到高考的重要性,发奋图强,考进一个不错的大学。
    也许她会学一门不错的专业,
    她也许会有喜欢的人,会闯荡出属於自己的一片天地。
    而这一切的可能,都在今天消解。
    老师们到场就位之后,左草被其中一位老师温和的劝离。
    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医院来人,已经把尸体抬走了,地上一滩未乾血跡。
    左草浑浑噩噩的离开学校,开房门的时候,对了好几次,都没对准钥匙孔。
    左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因为预备著左芳的到来,左草买的仍然是三室。
    理智提醒她,时间已经很晚,她应该去睡觉了。
    左草一直都非常在乎自己的睡眠。
    在全省最好的高中,在里面的重点班保持第一名,这耗光了她全部的脑力。
    在高中,左草唯一出格的地方,是她从来都保证自己充足的睡觉时间。
    有时感觉自己缺觉了,她会请一到两节晚自习,回家补觉。
    左草在床上躺下。
    但睁眼和闭眼,好像没有分別。
    她忍不住去復盘,她有很多机会,也许可以阻止这个悲剧。
    那是个很有趣的女孩子,她应该问一下的,为什么骤然变的形单影只。
    或者她当时跑得再快一点,兴许就能抓住那片衣角。
    左草几乎从未后悔过,却在这一刻,心里升起了懊悔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