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柳原本打算趁著这个假期,好好掰一掰左草的性子。
    结果左草根本不买她的帐。
    大过年的,徐柳为图好兆头,有好几天不骂人了。
    左草也收敛许多,两人各退一步,勉强凑了一个和乐欢喜的年。
    村里年味很浓郁。
    家家户户走街串巷,见人都是笑脸。
    来来往往的人对著襁褓里的左栋樑夸了又夸。
    “长得俊啊。”
    左草心想,这是真的。
    “是个聪明的。”
    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左栋樑开口喊姐姐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还是只会叫姐姐,平日里玩耍,显示出一种异於常人的刻板和执拗。
    左草隱隱觉得不同寻常,村里也传出些流言,说左大阳家里生了个傻子。
    空穴不来风,徐柳一直很忧心这个事。
    “以后考大学,端铁饭碗。”
    新年祝福,倒还算正常。
    “以后娶媳妇了,你这个当妈的就享福了。”
    这是有病吗?
    左栋樑被簇拥著,留著哈喇子,所有人都在夸他,夸的徐柳笑容满面。
    也有些许目光投向左芳和左草。
    “你家姑娘出落得真標致,以后肯定能找个好郎君。”
    “左草也不错啊,你家有福,都有福。”
    远亲近邻,他们都有著一张朴素的笑脸,大过年的,他们也確实带著善意。
    徐柳招呼著他们,游刃有余。
    左草如梗在喉。
    她离开了温暖又热闹的房间,在村里游荡。
    到处都是鞭炮声,人声鼎沸,但她只觉得萧索。
    系统说:“你干嘛要活得这么累呢,明明有更简单的路,他们都是你的亲朋好友,礼貌一点,温顺一点不好吗,这是你扭转风评的最好机会。”
    左草一个人,沉默地走在道路上。
    直到宴席结束,左芳在山洞里找到了左草。
    “我就晓得你在这里,这大冷天的,你不是最怕冷了吗,怎么跑这里来了。”
    这一路找过来,左芳的脸被冻的红扑扑的。
    她眉宇间还有著没有散开的喜意。
    “姐姐,你觉得高兴吗?”她问。
    在这个过年的盛会里,所有人都可以找到自己的位置。
    只有她,像个异类,带著满腔不合时宜的愤怒。
    是不是像左芳一样,像徐柳一样。
    把这一切当寻常,去適应它,去成为它,她就能够得到平静与自洽了。
    左芳一脸懵懂:“当然高兴呀,有新衣新袜,还有糖吃。”
    “他们说的那些话……”
    “你怎么了呀,他们不是一直都那么说的吗。”左芳道。
    是啊,他们一直都那样,一代传一代。
    岭云村里,破四旧的时候,左家的祠堂被砸了,这两年又被偷偷的修补了起来。
    他们虽然不大在明面上祭祀,但私底下,也有不少人偷偷摸摸拜的。
    这是以左为姓,凝聚起来的宗族。
    只有男丁,才是他们要传的宗,要接的代。
    “吃糖,我特地给你留的,这是水果糖哦,你没吃过吧,味道可好了。”
    左草慢慢剖开糖纸,浓郁的橙子香在口腔中漫长。
    “糖纸还我,我要攒著。”左芳说。
    左草把糖纸塞进左芳的手心。
    “姐姐,我没有错,弟弟是人,你也是人,我们都是一样的,我没有错。”
    左芳愣愣地点头。
    左草嘆了一口气,她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但她可以离开。
    两人回到家里,串门的人已经走了,徐柳道:“大过年的,你挎著张脸给谁看,人家上门来,是欠你的钱吗?”
    “我这不是出去了吗?”
    “家里都忙得转不开锅了,你乱跑什么,搭把手能要你的命?”
    左草没理她。
    徐柳自说自话了好一会儿,自觉无趣,和宝贝儿子说话去了。
    “咱家左栋樑是个带福的,他一来,家里日子都好过了。”
    左草道:“妈你搞清楚,你还欠著卫生院的钱呢,要不,先把卫生院的钱还清了再说这话。”
    徐柳又不吭声了。
    卫生院的钱,那是公家的钱,著什么急,这不是每个月都还著呢嘛。
    哪有上赶著送钱的。
    一个年过完了,左栋樑仍然只会喊姐姐。
    徐柳教她喊妈妈,他只会发出意义不明的,不连贯的叫声。
    左草问系统,他的男主不会真的变成傻子了吧?
    系统宕机了好一会儿:“建议已收集提交,请耐心等待反馈。”
    左芳念书的事,徐柳一直没有鬆口。
    左芳为了得到许可,向徐柳再三保证,她一定不会耽误家里活计。
    村里私下的谣言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是傻子,也有人说左栋樑是鬼上身。
    还有人语气不无嫉妒,说这是左大阳在广城挣了不义之財,报应在了儿子身上。
    徐柳听得多了,也不由的怀疑,村里说的是不是真的。
    刚出生那会儿,那场高烧难道真的烧坏了左栋樑的脑子?
    为此,她心里满是焦灼。
    这一年的元宵,正月十五,家里包了一些芝麻馅的汤圆。
    下水煮之后,从水里浮现的汤圆,个个白白胖胖的。
    吃著又甜又糯。
    元宵过完,就要准备去学校了。
    也是在这一天,徐柳看著自己的儿子,满怀痛苦,她带大了两个孩子,看著眼神依旧纯然天真的左栋樑。
    她不得不承认,她苦心盼来的儿子,脑袋確实出了问题。
    出於一种很微妙的心理,她答应了左芳去念书。
    她嘴上还是没什么好话:“这钱都给交了,总不能打水漂,不让你去碰个壁,你真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了,就没见过这么不安分的女娃子。”
    左芳高兴极了,连著几天患得患失。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床上翻来覆去。
    “教室里是每个人都有一张桌子吗?”
    “我一年级没读,直接去上学会不会被嘲笑。”
    “同学……会和我玩吗,会不会像左铭轩那样打咱们。”
    她一会儿一个想法,好几次左草都迷迷糊糊地要睡著了,左芳那边绞尽脑汁,又拋过来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桌子每人半张,两人一张。”
    “我也没读一年级。”
    “……那就打回去。”
    左草刚开始还迷糊著胡言乱语的应对,睁眼一看,发现天都要亮了。
    “能不能睡觉,你再不睡,明天你別去了。”
    左芳这才消停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