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王局长进来。”
    张明远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后的老板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到半分钟,一个穿著笔挺警服、大概四十六七岁的中年男人大步走进了办公室。
    男人身材中等,微微有些发福,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很憨厚,眼底却带著精明。
    王瑜。
    在龙腾新区掛牌成立之前,他是清水县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新区成立后,为了匹配副县级的行政架构,原南安镇派出所也隨之升格设立了龙腾新区分局,王瑜被平调过来,担任了这第一任的新区公安分局一把手。
    按照我国行政体制的双重领导原则,新区公安分局在业务上受县公安局垂直领导,但在党政和干部管理上,却受新区党工委和管委会的直接领导!
    换句话说,张明远作为新区党工委委员、管委会副主任,在行政级別上虽然和王瑜平级,但在新区的这一亩三分地里,他绝对有资格对王瑜下达工作指示!
    “张主任。”
    王瑜一进门,就熟稔地笑著打了声招呼。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对於眼前这位最近在整个清水县可以说红透半边天,引起轩然大波的张主任可谓是如雷贯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二十三岁的正科级局长!同时兼任著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一职,级別虽然是正科,但实际上,任谁也能看得出来,这位张主任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甚至在三十岁之前,更进一步,成为副处,甚至正处级级別的领导,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但王瑜的笑容里,却带著几分警惕和防备。
    来之前,他已经在局里听说了下午发生在陈河村的事情。上百號村民围堵陈氏地產的施工队,在场多个部门的人协调无果,束手无策,万不得已之下,这位张主任下达了工程队暂时停止施工的命令,算是退了一步。
    这种拆迁补偿引发的群体性阻工,是公安系统最头疼、也最不愿意沾惹的烂摊子。
    你出警抓人吧?老百姓说你公安局成了资本家和政府的“打手”,很容易激化矛盾引发大规模流血衝突;你不管吧?政府重点工程推进不下去,领导又觉得你保驾护航不力。
    所以,接到张明远电话的那一刻,王瑜的心里就响起了警报。这位年轻的副主任在这个节骨眼上叫自己过来,十有八九是想借公安的刀,去镇压陈河村的刁民!
    这口黑锅,他王瑜可不想背。
    “王局,快请坐。余康,给王局泡茶。”
    张明远客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不用麻烦了,刚才在局里喝了一肚子水。”王瑜摆了摆手,顺势在椅子上坐下,他没等张明远开口,便主动出击,率先定下了今天这场谈话的基调:
    “张主任啊,刚才局里的治安大队接到报警,说陈河村那边,有村民在陈氏地產的工地上闹事。”
    王瑜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担忧、却又无能为力的无奈表情:
    “我已经让人去现场看过了。村民们是因为青苗补偿款的事儿,心里有怨气。张主任,您也知道。这种涉及到政府征地和经济纠纷的內部矛盾,咱们公安机关实在是不好直接插手干预啊。”
    “咱们警察的职责是打击违法犯罪。这老百姓只是站在工地上要补偿,既没打人也没砸东西,咱们要是强行上去抓人,就是暴力维稳!一旦被別有用心的人拍了照片捅到市里或者省里,那可是要给县委和咱们新区管委会抹黑的呀!”
    王瑜这番话,说得简直是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替县委和张明远的政治前途著想,实际上,却圆滑地用“经济纠纷”四个字,把公安局的责任推了个乾乾净净。言下之意就是:你们管委会自己谈不拢价格,別想拿我们公安当枪使!
    当然,为了不彻底得罪张明远,王瑜又补上了一句表忠心的话:
    “不过张主任您放心!我已经让辖区派出所加派了警力在附近巡逻。只要那些村民敢有过激行为,敢打砸施工设备或者伤害工程人员!那性质就变成了寻衅滋事和破坏生產经营!我们公安局绝对第一时间雷霆出击,坚决保障咱们新区重点工程的顺利推进!”
    好一个以退为进的太极拳。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有等真出了衝突才管,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张明远坐在老板椅上,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位把官场潜规则玩得炉火纯青的公安局长。
    直到王瑜把这些冠冕堂皇的“场面话”说完。
    “王局长多虑了。”
    张明远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陈河村那点拆迁补偿的经济纠纷,我既然是管委会副主任,自然有办法通过行政手段去解决。怎么可能为了这种小事,去劳烦公安局的同志们去背『暴力维稳』的黑锅?”
    王瑜愣了一下。
    不是为了拆迁阻工的事儿?
    那这大下午的,把自己火急火燎地叫过来干什么?
    “张主任,那您的意思是……”王瑜有些摸不著头脑了。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盯著王瑜那双带著疑惑的眼睛,一字一句的开口。
    “我今天叫你来,是要以一个普通公民的身份,向你这位公安分局的一把手,正式报案!”
    “报案?!”
    王瑜猛地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国字脸上写满了愕然:“张主任,您报什么案?有人威胁您的人身安全了?”
    “不是我。”
    张明远摇了摇头,开始脸不红心不跳的扯谎:
    “前段时间,我去大川市里出差。在火车站附近,遇到了一个从本市杨安镇赶过来的老父亲。老人家头髮全白了,大冬天的穿著一双破胶鞋,脖子上掛著一块纸板,满大街地给过路的人磕头,发寻人启事。”
    “他女儿叫史晓翠,才十七岁,刚刚高中毕业,半年前瞒著家里人,跟著所谓的『老乡』到大川市来打暑假工,结果这一去,就彻底杳无音讯,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张明远的声音有些低沉,继续开口:
    “老人家在市里找了足足三个月,带的钱全花光了,每天就睡在桥洞底下,捡人家吃剩的包子充飢。我当时看著实在不忍心,就给他留了点钱,並且把那女孩的照片要了一张带回来。”
    王瑜听著这段敘述,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作为多年的老刑侦,他对这种失踪人口的案子见得太多了。说实话,这种大浪淘沙式的寻人,难度极大,很多时候连个尸体都找不到。
    “张主任,这事儿確实让人同情。但如果案发地在大川市,那这案子应该归市局管辖啊。这也不属於咱们龙腾新区的辖区吧?”
    王瑜此刻是彻底懵逼了,原本以为,张明远叫自己来,是想要让公安局介入陈河村事件,用一些手段破除村民的阻碍,让工程能够畅通无阻的进行下去,结果张明远却给自己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失踪案,让他觉得有些荒诞。
    有一种我跟你说城门楼子,你跟我扯胯骨轴子的感觉。
    “王局,你听我说完。”
    张明远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死死地锁住王瑜,再次开口:
    “我带回来那张照片后,就让管委会的人,包括陈氏地產那些在各个村子进行前期勘探的工人们,都顺便留意了一下。”
    “结果就在今天中午!有个下去摸排人口底数的经发局科员,回来向我匯报!”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一敲:
    “他看见了那个叫史晓翠的十七岁女孩!”
    “她现在,就被关在咱们龙腾新区,陈河村村东头,那个叫陈邦柱的四十多岁老光棍的家里!成了他锁在屋里、传宗接代的『媳妇』!”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发近距离引爆的雷管,狠狠地炸响在王瑜的耳畔!
    他捏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浑然未觉。
    几乎是一瞬间,王瑜眼底那层八面玲瓏的政客偽装褪得乾乾净净,属於老刑警的敏锐嗅觉,让他立刻对张明远的话重视了起来!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高速运转的离心机,疯狂地剥离著这里面的信息。
    一个在大川市打工失踪的十七岁女孩,怎么会莫名其妙地跟几十公里外、偏僻破败的清水县新区陈河村扯上关係?这中间的地理跨度太大了。
    但仅仅迟疑了一秒,凭藉著二十多年的老刑侦经验,王瑜就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条丑陋的暗线:大城市的火车站和劳务市场,向来是人贩子物色猎物、拐骗打工妹的“集散地”;而像陈河村那种出了名的懒汉村、光棍村,十里八乡的好姑娘根本不愿意嫁过去。这种穷山恶水,恰恰就是黑色產业链最完美的“买方终端”!
    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治安纠纷,更不是村长里短的打架斗殴!
    这是性质极劣、丧尽天良的“拐卖妇女儿童”特大刑事案件!!
    王瑜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在2003年这个节骨眼上,国家公安部刚刚下发了极为严厉的红头文件,在全国范围內全面打响了新一轮的“打拐”专项行动。拐卖妇女儿童、尤其是涉及未成年人的案件,那是直接触碰中央红线、在地方综治考核中实行“一票否决制”的绝对高压电!
    如果张明远提供的情报是真的,如果自己刚刚接手的新区辖区里,竟然真真切切地藏著一个被铁链锁著的未成年少女!
    这简直就是一颗埋在他办公桌底下的超级地雷!
    一旦这事儿被那个四处上访的绝望父亲给捅出去闹大了,或者被那些嗅觉灵敏的暗访记者提前曝光……那他王瑜这个刚上任的新区公安分局一把手,难辞其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