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黑色的捷达轿车在明珠花园小区的门口稳稳停住,轮胎压过路边结了冰的水洼,发出一声脆响。
    副驾驶的门推开。
    张明远从车上下来,对著驾驶座上的洛锋微微点了点头。洛锋没有说话,一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沉静地回了一个頷首,隨后一脚油门,车子消失在夜色中。
    冷风顺著脖颈灌进去,张明远下意识地紧了紧大衣的领口。
    夜里十一点的清水县,街面上连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张明远一边往小区里走,一边在脑子里快速盘算著目前的资金盘。
    “上上鲜”和“家家福”虽然是两头现金奶牛,但目前正处於疯狂扩张供应链的阶段,到处都需要钱。就算陈宇和康佳把寰宇商贸帐面上的流动资金全部抽乾,满打满算,最多也只能挤出八百万的现款。
    这距离他给楚天合定下的一千八百万外匯出海本金,还差了整整一千万的巨大窟窿!
    在2003年,要在短短一两天內凑齐一千万的真金白银,就算是把清水县农商行的行长倒吊起来,他也未必敢批。
    唯一的指望,就只能看那位陈大少爷,到底有没有那个胆量和魄力,跟著他张明远一起去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国际金融海啸里,疯狂豪赌一把了!
    “嗡嗡嗡——”
    兜里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震动。
    张明远掏出手机,按下接听键。
    “远哥!”电话那头,陈宇的声音透著兴奋,“就在刚才,咱们寰宇的公户上,突然进了一笔巨款!整整一千万!打款方是陈少的私人帐户!”
    张明远停下脚步,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笑容。
    陈遇欢这傢伙,虽然嘴上骂得凶,但到了真刀真枪要见血的时候,这骨子里的赌徒基因,终究还是战胜了理智啊!
    “阿宇,明天一早,你亲自去跟盛合地產的楚天盛对接。在咱们寰宇那栋商业楼的五层,给他们腾出一整层的办公区。不管条件多简陋,先把汉邦地產的牌子给我掛上去!”
    “另外,你让康佳明天去跑一趟银行,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係,用最快的速度!把咱们帐上的这一千八百万,全部换成等值的外匯!等我的电话一到,立刻打到指定的帐户里去!”
    “明白!远哥你放心,我亲自盯著办!”陈宇在电话那头答应得斩钉截铁。对於张明远的指令,他从来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不打折扣地执行。
    掛断电话,手机屏幕上紧接著又弹进了一条未读简讯。
    发件人:陈遇欢。
    “张明远你个王八犊子!这一千万可是老子从小攒到大的私房钱和老婆本!连我家老爷子都不知道!你他妈要是敢给老子亏了,老子提著刀去活劈了你!说好了三倍的利润,少一个子儿老子跟你没完!”
    看著屏幕上这条充满了肉痛和威胁的简讯,张明远哑然失笑。
    他將手机隨手塞进兜里,迈著轻快的步子向小区大门走去。
    资金到位,楚天合这柄金融利刃也已经出鞘。接下来,就等著在国际市场上疯狂收割,用这笔带著血腥味的横財,来彻底铸就汉邦地產在这场造城运动中的绝对霸权了!
    张明远刚刚走到小区大门口。
    昏暗的路灯下。
    一个穿著宽大且有些脏旧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胡乱缠著一条红色格子围巾的身影,正来回在传达室旁边踱步。她嘴里不断哈出白气,双手插在兜里,冷得直跺脚。
    听到脚步声,那人猛地转过头。
    当看清走过来的是张明远时,那个身影立刻停止了踱步。
    “张明远。”
    透著几分阴冷和怨毒的女声,在寂静的夜色中突兀地响了起来。
    张明远脚步一顿。
    借著路灯昏黄的光晕,他看清了那张隱藏在围巾下、蜡黄且有些浮肿的脸。
    周慧。
    张明远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以为这个女人就算要反扑,也会把所有的怨毒都倾泻到张鹏程的身上。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敢大半夜的,跑到小区门口来堵他!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带著前世血海深仇的杀意,再次如潮水般上涌。张明远极力克制著想要衝上去掐死她的衝动。
    “你想干什么?”张明远站在原地,声音冷得像冰,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你放心。”
    周慧扯了扯嘴角的干皮,甚至还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依然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我不是来纠缠你的。你现在是大领导,我一条烂命,怎么敢招惹你。”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周慧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张明远,语气里透著破釜沉舟后的疯狂:
    “周六的订婚宴。我就算挺著这个大肚子衝进去,指著张鹏程的鼻子说我怀了他的种。”
    “你觉得,那些高高在上的领导们、还有顾家的人,会信我吗?”
    周慧冷笑了一声:
    “张鹏程那个畜生,这张嘴有多能骗人,你比我清楚!他只要一口咬定我是个想敲诈勒索的疯婆子,隨便叫几个保安,就能像拖死狗一样把我从酒店里扔出去!”
    “到时候,我不仅一分钱拿不到,甚至可能直接被他以敲诈的罪名送进派出所!”
    听到这里,张明远眼底的寒意微微收敛了一丝。
    不得不说,周慧被逼到了绝境之后,脑子的確清醒了不少。在那种名流云集的场合,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底层孕妇,想要光靠一张嘴去扳倒一个即將成为权贵乘龙快婿的准女婿,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所以呢?”张明远看著她。
    “所以!”
    周慧猛地將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死死地攥成拳头。她盯著张明远,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字:
    “我要做亲子鑑定!”
    “我要拿到铁证!一份盖著公章、具有绝对法律效力的铁证!我要把它拍在顾晓芸的脸上!拍在那些权贵的桌子上!让他们亲眼看看张鹏程到底是个什么畜生!”
    亲子鑑定!
    张明远心里微微一动。
    在2003年这会儿,亲子鑑定还是一项冷门且昂贵的技术。普通老百姓甚至连听都没怎么听说过。而且,要在胎儿还在肚子里的情况下做鑑定,那叫“无创胎儿亲子鑑定”或者“羊水穿刺亲子鑑定”。
    这种技术,不仅需要从孕妇的腹部抽取羊水提取胎儿的dna;更致命的是!它必须同时提取“疑似父亲”的dna样本(血液、带毛囊的头髮、或者口腔黏膜细胞),两者进行比对,才能得出结论!
    不仅如此,全省目前只有省城的一两家顶级三甲医院,或者具有省级资质的司法鑑定中心,才有设备和权限做这种鑑定!而且加急出结果,至少也得三五天的时间!
    现在距离下周六的订婚宴,满打满算也就三天时间了!
    张明远看著周慧那张因扭曲的脸,声音平淡地指出了其中的难度:
    “做这个鑑定,你必须得有张鹏程的生物样本。他现在躲在政府办的大院里,你连他的人都见不到,你拿什么去做比对?”
    “所以我才来找你!”
    周慧咬著牙开口:
    “张鹏程的样本,我要你帮我弄到,医院那边的关係,也需要你帮我安排!”
    “我现在需要的,是你帮我!”
    周慧往前走了一步,死死地盯著张明远,提出了她极其明確、也是目前她唯一无法跨越的条件:
    “我没有钱去省城做鑑定,更没有门路去让医院给我加急出结果!”
    “你现在是领导,你有钱,有关係!只要你帮我把这笔鑑定费掏了,再找人帮我把手续安排好,让结果在周五之前出来!”
    周慧拋出了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共同目標:
    “张明远,你帮我就是在帮自己!你出钱出力,我出命!我保证在订婚宴那天,拿著这份鑑定报告,去帮你把张鹏程那个畜生,彻底送进地狱!”
    寒风在两人之间呼啸穿过。
    张明远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为了报復,甚至不惜冒著肚子里的孩子流產的风险去抽羊水的女人。
    最毒妇人心,被逼入绝境的毒妇,更是毫无底线可言。
    但这,恰恰就是张明远现在最需要的一把淬毒匕首!
    没有这份盖了章的铁证,周慧去闹场,顶多算是个丑闻,张家和顾家为了面子,完全可以用强权手段把这件事压下去。
    但只要这纸鑑定报告一亮出来!那就成了钉死张鹏程政治生命的铁钉!甚至还会把帮著掩盖丑闻的人都给一起拉下水!
    “好。”
    张明远没有任何犹豫,乾脆地答应了下来。
    他从西装內兜里掏出钱包,將里面所有的现金,大约有两千多块,全部抽了出来,递向周慧。
    “明天我会儘快想办法,帮你弄到样本,同时儘快安排你去市里或者省城做亲子鑑定。”
    张明远看著周慧一把抓过那些钱,声音冰冷:
    “记住你的承诺。下周六,我要看到你拿著那份报告,站在红星大酒店的大厅里。”
    “如果让张鹏程顺利的攀上了高枝,你下半辈子都是一只见不得光的可怜老鼠……”
    “你放心!”
    周慧將钱塞进口袋里,后退了两步:
    “他毁了我一辈子,我也一定要毁了他!”
    说完,周慧转过身,裹紧了那件脏兮兮的羽绒服,步履蹣跚的消失在了小区门外那无尽的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