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海的餐馆藏在离港区三条街外的一条窄巷子里,门头上掛著个褪色灯箱。
    李长风走在最前面,进门先环顾一圈。前厅不大,六张桌子,三张缺了腿,用啤酒箱垫著。
    “坐坐坐,里面请!”马德海把围裙往身上一系,钻进了后厨。
    苏名掀开后厨的门帘扫了一眼。
    半间厨房,半间杂货库。灶台上架著两口铁锅,旁边的铁架子上掛满了旧安全帽、反光背心、外卖保温箱和一堆擦得发黑的维修手套。
    角落里堆著一摞皱巴巴的港区送餐路线图,上面沾满了油渍和辣椒酱的指印。灶台旁边的钉子上还掛著三张过期的班次表,纸都发黄了。
    老赵也探头瞅了一眼,立马缩了回来,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这后厨,看著跟港口失物招领处似的。”老赵拧开杯盖,闻了闻枸杞水的味道。
    马德海在里面哗啦啦地下麵条,锅铲叮噹响,嘴也没閒著。
    “几位老板,別嫌寒磣。我这店小,但消息灵通。你想啊,整个东岸码头的工人下了班都爱来我这吃碗麵,叉车工、维修工、冷链仓搬运的,有一个算一个,嘴巴松得跟漏勺似的。我只要给他们多加一勺辣椒油,什么內幕都往外倒。”
    李长风把椅子拉到能看见前后门的位置坐下,压低声音:“说正事,周海生具体为什么被扣?”
    “这事儿说来简单。”马德海端著四碗面出来,往桌上一放,自己也拉了把凳子坐下。
    “老船长的船经过直布罗陀海峡,蓝鯊以港务安全检查的名义截停。截停之后把人扣了,航海记录箱也拿走了。然后他们搞了一份文件,让老船长签字,大意是声明自愿將航海记录箱移交给某某打捞公司。”
    马德海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
    “但是周海生这个人,你们不了解。六十二岁的老海员,脾气比船锚还沉。他在那份文件上看了两遍,第一遍没签,第二遍把文件撕了,蓝鯊的人当场就动了手。”
    老赵刚夹起一筷子面,听到“动手”两个字,手一哆嗦,麵条“啪”地掉回碗里,溅起几滴汤汁。
    “打了。”马德海嘆了口气,“不是往死里打,是那种让你疼,但不留太明显伤的。蓝鯊的人干这种活有经验,专挑身上不容易拍到的地方。使馆人员连老船长的面都没见著,蓝鯊拿著港口安全条例把人挡在大门外,声称这是港区內部事务,不接受外部探视。”
    苏名没说话,低头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还有件事,”马德海接著往下倒,“蓝鯊最近频繁往旧冷链仓那边送饭。我有个老客户是港区外卖骑手,他说有时候送三份,有时候送七份,人数一直在变。我琢磨著,那地方除了看守,八成还关著別的人。”
    “三个实习生。”李长风接话。
    “多半是。”马德海点头,“另外,打捞公司的人也不老实。上礼拜有两个晚上,有人开著港区维修车去了维修船,进去待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抱著一个黑色的防水箱。我那个外卖骑手看见了,说那箱子不大,但那两个人抱著走路的姿势特別小心,跟捧著祖宗牌位似的。”
    苏名吃麵的动作没停,只用筷子尖把碗里的葱花拨到一边。
    “防水箱从船上搬下来的?”
    “对,从维修船底下抬上来的。”
    苏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继续吃麵。
    李长风看了苏名一眼,伸手把面碗拉到自己面前,但没动筷子。
    “他们逼签不灭口,说明需要一个合法外壳。”李长风低声说,“签了字,记录箱就成了合法移交。后续追查起来,打捞公司可以拿著签字文件说『船长自愿配合』。这套路不新鲜。”
    苏名嗯了一声,嘴里含著麵条含糊不清:“所以他们不敢闹大,也不敢出人命。出了人命,合法外壳就破了。”
    “那这不是好事吗?”老赵抱著碗,眼睛亮了,“他们不敢杀人,咱们的安全係数就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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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叔,你別高兴太早。”苏名咽下麵条,“不杀人的意思是,他们会用別的方式收拾你。比如逼你签字,或者把你包装成闹事的交给港警,再不然就先在舆论上把你的名声搞臭。到时候你连被打都说不清楚。”
    老赵夹面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马德海站起来回后厨加辣椒油,嘴里继续输出:“对了,蓝鯊最近派了两个人拿著摄像机在港区周边转悠,专门拍外来人员靠近码头的画面。我猜他们是在攒素材,万一有人真闯进去,他们直接把视频一剪辑,交给港警,声称这帮人蓄谋已久。”
    李长风眉头紧锁:“舆论陷阱。”
    “所以正门不能走。”苏名说道,“闯正门就是送脸给他们拍。”
    老赵猛灌了一口枸杞水,咂了咂嘴:“那怎么办?继续钻废旧缆绳堆场?”
    苏名没直接答,而是扭头看向马德海:“老马,你那个外卖路线图,借我看看。”
    “啥?”马德海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
    “你送外卖进港区的路线图。刚才我看你后厨钉著几张。”
    马德海一拍脑门,转身从钉子上扯下一张皱巴巴的列印纸,递过来。纸上画著几条弯弯扭扭的线,用红笔和蓝笔標了不同的路线。
    李长风凑过去只扫了一眼,眼神顿时凝重起来。
    这他妈哪是外卖路线图,这分明是一张活的港区情报网!
    苏名的手指沿著路线图上的红线慢慢划过去,在“冷链仓后门”那个位置停住,又顺著蓝线划到“维修区”。两条线之间夹著一片没有任何標註的空白区域。
    “这块空白是什么?”苏名指著那片区域问马德海。
    “废旧缆绳堆场啊,那地方没人点外卖,我也懒得画。”
    苏名把路线图摊平,指著上面的时间標註:“你一般几点给港区送早餐?”
    “六点十分出发,六点半到。维修班交接是六点,他们交完班肚子饿,正好吃早饭。”
    “维修工从哪个门进港区?”
    “西侧小门,不是正门。那个门没有蓝鯊的人,是港口管理方自己的保安在查。但也查证件。”
    苏名盯著路线图看了几秒,然后把它翻过来,用筷子蘸著辣椒油在背面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废旧缆绳堆场。
    第二个圈:旧冷链仓。
    第三个圈:维修船。
    三个圈之间,他用筷子画了两条线连起来。
    “明天早上六点,维修班交接的时候,我们从港区外围摸一圈。”苏名把筷子放下,“不进去,只看。看旧冷链仓、废旧缆绳堆场和维修船之间的真实走法。”
    李长风看著那三个用辣椒油画出来的圈,沉默了两秒。
    “你用辣椒油画的作战地图。”
    “作战地图太夸张了。”苏名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了,“顶多算外卖路线优化。”
    老赵放下碗,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油渍斑斑的路线图、旁边那排掛著的反光背心、马德海后厨里堆成山的旧安全帽。
    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出国避难,这他娘的根本是国际劳务派遣!还是精准扶贫他们保安行业的!
    “赵叔,把你那件反光背心拿出来。”苏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干嘛?”
    “试试配那个安全帽和夹板。”苏名从后厨的铁架子上摘下一顶安全帽和一块旧夹板,“明天你可能用得上。”
    老赵接过安全帽,往头上一扣,大了两圈,晃晃荡盪的。
    马德海在旁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嘖嘖两声:“嘿,真別说,这大叔往那一站,比我见过的港区安全主管都像。”
    老赵苦著脸把安全帽摘了,声音里透著无尽的认命:
    “我就一个看门的,怎么又看到地中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