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名盯著屏幕看了半分钟。
    任务类型:人员营救与物资回收。
    扣押方:蓝鯊安保集团。
    被扣人员:龙国远洋货轮星辰號船长周海生,及三名隨船实习生。
    苏名把笔记本电脑合上。
    “不去。”
    李长风脸上刚挤出来的期盼笑容直接碎了。
    “为什么啊?!”
    “四百个退役特种兵,防暴装甲车,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监控。”苏名把加密优盘拔出来扔回去,“你这不叫发任务,你这叫送葬。”
    “这不一样!有区別的!”
    “有什么区別?”
    “死在西班牙,起码战场上我说了算!死在江南大学,我连枪都掏不出来,还得担心流弹呲到哪个学生!”李长风急了,“你总不能让我眼睁睁看著铁门帮的人在校门口晃悠吧?”
    苏名摸过手机,屏幕一亮:“你的事自己想办法,我明天早八还有高数课。”
    “你不是免考了吗?”老赵蹲在角落弱弱地补了一句。
    苏名看了他一眼:“免考是免考,课不是不能上。我是那种逃课的人吗?”
    李长风和老赵同时闭了嘴。
    上学期苏名的出勤率连百分之三十都没有,辅导员在教务系统里备註的评语是该生疑似转学,装什么三好学生!
    两人正僵持著,李长风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
    来电显示,四个数字,加密专线。
    李长风看了一眼屏幕,身子本能地绷直了,接起电话贴在耳边。
    “首长好。”
    “长风啊,人找到了?”老將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找到了,但是他……”
    “开免提。”老將军说。
    李长风迟疑了一下,打开免提,把手机放在书桌上。
    “苏名同志!”老將军的声音在宿舍里炸开,中气十足,热情得过了头,“好久没联繫,最近过得怎么样?”
    苏名靠著墙,语气平淡:“首长,九点半了,宿舍快断电了。”
    “年轻人精力旺盛嘛,这才哪到哪!”老將军哈哈一笑,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资料看了?”
    “看了,不去。”
    “你別急著拒绝,听我把话说完。资料上写的那些,只是蓝鯊的公开信息。”
    “更恐怖我更不去。”
    老將军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往下说:“蓝鯊头目叫弗兰克·斯通,前英国特別空勤团教官。手底下全是各国退役特种兵,实战出身,组织纪律性比你们学校保卫处高两个档次。”
    李长风的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敢吭声。
    “他们把瓦伦西亚港的东岸码头区整个吃下来了,固定岗哨三十六个,二十四小时轮班,夜视仪、热成像、移动巡逻加无人机。一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办三次签证。”
    李长风听得脸色越来越白,老赵已经开始在药袋子里翻速效救心丸了。
    苏名打了个哈欠。
    “说完了?”
    “说完了。”
    “那掛了,睡觉。”
    “等等等等!”老將军连喊道,“你就不想知道这次酬金多少?”
    “不太想,上次的一个亿还没捂热,我暂时对钱没什么渴望。”
    老赵蹲在角落,心想你的嘴是什么时候对钱没渴望过,上次为了省起步价,你差点拉著我徒步走回市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老將军沉默片刻,语气终於剥离了试探,变得无比沉重。
    “苏名,你知道被扣的船长是什么人吗?”
    “资料写了,周海生,三个实习生。”
    “周海生,六十二岁,跑了四十年远洋。从二十二岁开始上船,跑遍了四大洋,连好望角和直布罗陀都走过。”老將军的声音没了刚才的热络劲儿,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的船经过直布罗陀海峡时,蓝鯊以港务安全检查为名强行截停。人扣了,航海记录箱也被拿走了。”
    苏名划手机的手指停了。
    “外交渠道交涉了十一天,对方拒绝放人,使馆人员连探视都不让进。”
    宿舍里没人说话了。
    “跟他一起被扣的三个实习生,最小的才二十岁。第一次出远海,上船不到三个月。”
    老將军顿了一下。
    “今天下午使馆內线拼死传回的消息……老船长,被他们动手打了。”
    苏名放下了手机。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著面前那本摊开的高数课本,眼神和十秒之前完全不一样。
    没有怒火也没有衝动。
    是一种安静到连呼吸节奏都变了的状態。
    李长风站在旁边,看到了这个变化。他的后背无端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跟苏名出过几次任务,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苏名一旦不笑了,就是来真的了。
    “多少钱?”苏名开口。
    老將军在电话那头早料到了这一步,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税后……”
    “直接说数字。”
    “五百万。”
    “一千万,税后。”
    “苏名同志!这已经是……”
    “一千万,到帐时间不超过任务结束后四十八小时。来回商务舱,食宿实报实销。”苏名的语气和菜市场討价还价没有任何区別,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在討论去不去的问题了。
    他已经决定去了。
    討价还价只是职业习惯。
    “成交,你小子狠。”老將军说。
    整段对话不超过二十秒。
    苏名把四级词汇书从桌角拿起来,翻了翻,合上,塞进床头的帆布包里。
    “这不是什么兼职。”苏名说了一句。
    李长风和老赵都看著他。
    “这是接同胞回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上铺的被子“唰”地掀开了。
    张皓整个人探出来,刘海高高翘起,两只眼睛贼亮。
    “苏哥!”
    苏名抬头看他:“你诈尸啊?”
    “你们去西班牙?!”张皓激动得差点从上铺翻下来,“带我!我西班牙语选修拿了八十七分!”
    “你八十七分会说什么?”
    张皓掰著指头算:“你好、谢谢、这东西多少钱、麻烦问一下厕所在哪。”
    “那你去能干嘛?”
    “给你当翻译!拎包!我不要工资,包吃包住就行!苏哥你每次请假回来都黑两个色號,这次我想跟著见见世面……”
    “张皓。”苏名打断他。
    “在!”
    “你家里电话號码你还记得吧?”
    张皓愣愣地点头。
    “你现在打给你妈,跟她说你要去地中海出差,看她揍不揍你。”
    张皓慢慢缩回了被子里。
    过了三秒,被子下面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带火腿,可別买淀粉肠糊弄我啊。”
    “行。”苏名拍了一下他的床板。
    “首长。”苏名对著手机说,“明早的航班,三张票。”
    “六点二十,浦东直飞,已经在出票了。”老將军笑得满意。
    苏名顿了一下。
    “我还没答应的时候就订好了?”
    “老头子对你有信心嘛!”
    “嘟——嘟——嘟——”
    没等老將军再扯,苏名直接按了掛断键。
    他看了一眼黑屏的手机,把帆布包甩上肩头。
    李长风拎起行李袋,老赵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两声,把保温杯拧紧,药袋子往怀里一揣。
    三人排成一列,走到门口准备出发。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苏名停住了脚,转身折了回来。
    他从笔筒里抽出那支蓝色原子笔,拿起桌上那张手写的学期计划表。
    目光落在第四条——活著上完这学期。
    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
    “下学期再说。”
    放下笔,关灯,带上门。
    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