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翘盯著那根被拉成满月的铁木棍,听著木质纤维发出的咯吱声,心里默默做了一个判断。
    这玩意儿弹回来的概率,少说也有六成。
    她发誓,要是这木棍真弹回来抽在苏名脸上,她……她儘量不笑出声。
    苏名从兜里掏出一颗猴钵果,放在气生根编成的兜囊里,眯起左眼,右眼顺著铁木棍的方向望出去。
    “你这个准星都没有。”凌翘忍不住提醒。
    “知识就是力量,朋友。”苏名调整了一下木棍插入地面的角度,“准星是给手抖的人准备的。”
    凌翘刚想说点什么,苏名鬆手了。
    铁木棍猛地弹直,气生根兜囊將猴钵果甩了出去!
    那颗拳头大的褐色坚果划出一道肉眼几乎跟不上的弧线,无声地消失在树冠的缝隙中。
    八十米外,代號蜘蛛的僱佣兵正趴在一棵大树的粗壮横枝上,架好了狙击镜。
    他刚从镜片里锁定那个蹲在坑边的男人,还没来得及向队长报告,就感觉头盔被攻城锤狠狠砸了一下。
    “咣!”
    一声巨响,“蜘蛛”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身体一僵,直挺挺地从十米高的树杈上摔了下来,砸进下方的灌木丛里,没了声息。
    她顺著弹道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茂密的树冠一阵晃动,有什么重物穿了过去。
    “打中了?”她的声音发飘。
    “嗯。”苏名已经在重新压铁木棍了,“头盔帮他挡了一下,应该只是脑震盪,命大的话醒过来还能数清自己几根手指头。”
    凌翘想问他怎么知道八十米外的树上有人,又是怎么在没有准星的情况下打中的,但她决定不问了。
    上次问了一路,得到的答案从“闻出来的”到“听猴子说的”,每一个都能让她的精神状態恶化一截。
    与此同时,桑托斯正准备下令突击,喉麦里就传来“蜘蛛”坠地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惊呼。
    “报告!蜘蛛掉下来了!原因不明!”
    桑托斯脸色一沉。
    原因不明?狙击手在战斗中原因不明地坠落,只有一种可能——被无声击毙!
    是弓箭?还是吹针?
    “幽灵!响尾蛇!交替掩护,压上去!”桑托斯当机立断,放弃了潜行。
    三个人从不同方向的灌木丛中窜出,猫著腰快速推进。
    苏名的耳朵动了动。
    “来了三个,左边一个,正前方两个。”他把第二颗猴钵果放进兜囊。
    “阿猫,看见那个左边第一个,正踩在一块青苔石头上的傢伙了吗?”苏名偏过头,做出瞄准的姿势。
    凌翘顺著他的视线看去。
    四十多米外的灌木丛边缘,一个涂著油彩的僱佣兵正弓著身子快速移动,左脚刚好踏上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看到了。”
    “我跟你讲,踩青苔很容易滑倒,尤其是在脑震盪的时候。”苏名说著鬆开了手。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划破雨林!
    猴钵果砸在那名僱佣兵的防弹背心肩甲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那人整个身体被这股蛮力带得向后一趔趄,脚底的青苔不负眾望地打了滑,他被那股蛮力带得原地转了半圈,后脑勺磕在石头稜角上,两眼一翻,瘫在地上不动了。
    “响尾蛇倒了!”喉麦里传来惊恐的喊声。
    桑托斯眼神一凛,又一个。
    还是无声武器,还是一击放倒。
    对面到底用的什么东西?
    他带著代號“幽灵”的队员猫腰钻进了一片密集的蕨类植物丛,朝苏名的方向迂迴。
    苏名把第三颗猴钵果掂了掂,目测了一下正前方的距离。
    “正前方那个,在那棵倒木后面。”他对凌翘说。
    凌翘看了一眼,果然有个人影闪了一下,缩到了一棵粗大的倒木后面。
    “他躲树后面了,你打不到。”
    苏名歪了歪头,调整了铁木棍的角度,对准倒木右侧大约一米的位置。
    “打不到正面,可以打侧面。”
    “什么意思?”
    “猴钵果是球形的,砸到树干上会弹。”
    他一鬆手。
    猴钵果飞出去,砸在倒木侧面的硬质树皮上,发出一声脆响,改变方向弹了出去,正中那名代號“老六”的僱佣兵的膝盖。
    “啊——!”
    老六惨叫一声,抱著膝盖从倒木后面滚了出来。
    苏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兜——空了。
    “阿猫。”
    “干什么?”
    “递果子。”
    “……”
    凌翘看了看四周的地面,那些散落在烂叶子和泥水里的褐色猴钵果,一个个脏得像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她蹲下去,开始在烂叶子堆里刨。
    她堂堂国安外勤特工,代號凌猫,此刻正在亚马逊雨林里给一个大学生捡坚果当弹药。
    如果这事传回国內,她的代號可以从凌猫改成松鼠了。
    她刨出两颗,递给苏名。
    苏名接过去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你看,刚才那个果子没擦乾净,偏了一点,本来是想打他胳膊肘的。”
    凌翘面无表情地递上又一颗擦得鋥亮的猴钵果。
    她已经麻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只想麻木地递果子。
    另一边,桑托斯已经快疯了。
    三十秒內,他的五人精锐小队折了三个。对面连一枪都没开,听不见枪声,自然也没有弹壳和硝烟。
    只有一种他妈的他从未在任何战术手册上见过的钝器攻击!
    “幽灵”贴著他的背,低声问:“头儿,对面用的什么武器?”
    桑托斯没回答,他正盯著地上滚落的一个褐色球状物。
    他弯腰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
    是个果子。
    “头儿?这是……坚果?”幽灵的声音透著困惑。
    桑托斯的太阳穴鼓了两下。
    他在南美丛林混了十二年,哥伦比亚的缉毒部队、巴西的联邦警察,还有委內瑞拉的游击队,他都真刀真枪地干过。
    从来没有人用坚果打他的队员。
    “老六!手雷!给我炸他妈的!近身!一定要近身!”桑托斯吼道。
    老六抱著膝盖从地上爬起来,单腿跳著,从背心上拽下一颗手雷,拔掉保险销,朝陨石坑方向甩了过去。
    苏名拉著凌翘往侧面一滚。
    “轰!”
    泥土和碎叶炸了一地。
    硝烟还没散,桑托斯带著幽灵和老六从两个方向冲了出来。
    苏名靠在树后,从凌翘手里接过一颗刚捡的猴钵果。他没用投射器,直接捏在手里,探出半个身子。
    铁木棍在爆炸中被掀翻了,但他手里还有果子。
    苏名侧身闪出,右臂抡圆。
    这一下不是用投射器,全凭臂力投掷。
    猴钵果带著“嗡”的一声破空尖啸,砸在冲在最前面的幽灵胸口护甲上。那人的前进动作戛然而止,身体在惯性和反衝力的撕扯下定在原地,隨即仰面倒地。
    桑托斯的脚步一顿。
    他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两颗肋骨,至少。
    这他妈到底是坚果还是铅球?
    桑托斯看了一眼老六,老六正单腿跳著,手里握著步枪,脸色惨白,膝盖肿得像个椰子。
    两个能动的,不知道对面还剩多少子弹。
    “撤。”桑托斯做了一个战术手势。
    老六如蒙大赦,转身就跑,连腿都利索了。
    桑托斯边退边用喉麦喊:“蜘蛛!蜘蛛!你他妈醒了没有?”
    喉麦里只有沙沙的电流声。
    两人消失在灌木丛里,留下一地狼藉。
    陨石坑旁,重新安静下来。
    苏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凌翘还蹲在地上,双手沾满泥浆,指甲缝里全是烂叶子的碎渣。
    她抬起头,看著苏名。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苏名。”
    “嗯?”
    “你刚才打倒四个全副武装的僱佣兵。”
    “嗯。”
    “用的是坚果。”
    “对,还一分钱不花。”
    凌翘这辈子没这么无语过。
    “你以后还会跟上面说,让我配合你行动吗?”苏名问。
    凌翘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把手上的泥往裤子上一抹。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