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孩子的性子跟小时候简直是天差地別。
    朱承煜刚记事的时候,也是个皮猴子,天天跟著府里的亲卫屁股后面跑,吵著闹著要学拳脚、耍刀剑,
    小小年纪就力气不小,挥著小木刀能跟亲卫们比划半天,
    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跟朱瑞璋一模一样。
    朱瑞璋那时候还高兴,觉得儿子隨自己,是个能扛事的性子,將来就算不习武征战,也有一身胆气。
    可谁知道,隨著年纪慢慢长大,这孩子反而收了性子,对舞刀弄枪没了兴趣,
    反倒一头扎进了书本里,天天跟著宫里的大儒读书习字、学经义、论史事,安安静静的,性子越来越沉稳,
    待人接物温文尔雅,说话慢条斯理,半点没有宗室子弟的骄纵,活脱脱一个小谦谦君子。
    如今才八岁的年纪,坐有坐相、站有站相,读书能安安静静坐一下午,
    待人谦和有礼,连对府里的下人都和和气气,从不摆郡王的架子。
    整个应天城的宗室子弟里,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像他这么沉稳知礼的孩子,
    马皇后和老朱更是疼他疼到了心坎里,天天把“承煜这孩子,最是稳重懂事”掛在嘴边。
    朱瑞璋有时候也嘆气,自己一辈子在战场上廝杀,性子刚硬,杀伐果断,怎么就生了个这么文气的儿子。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大明已经太平了,不需要宗室子弟再提著刀上战场拼命,
    承煜性子沉稳、饱读诗书,將来做个安稳的贤王,守著秦王府,一辈子平平安安也不错。
    他轻轻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朱承煜正端坐在书桌前,小脸白白净净,眉眼清秀,鼻樑挺直,唇红齿白,长得极是周正。
    他正低著头,手里握著毛笔,一笔一划地临摹字帖,小身子坐得笔直,神情专注,连门开了都没察觉。
    直到朱瑞璋轻轻咳嗽了一声,朱承煜才猛地回过神来,
    抬头一看,见是父亲站在门口,立马放下毛笔,规规矩矩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又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父王。”
    “嗯,在练字呢?”
    朱瑞璋走进去,隨手关上房门,走到书桌前看了一眼,纸上的字跡工整端正,
    笔力虽嫩,却已经有了几分风骨,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夫的。
    他心里满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摆了摆手,
    “坐吧,不用多礼,父王就是过来跟你说几句话。”
    “是。”
    朱承煜应了一声,依旧规规矩矩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抬著头看著朱瑞璋,眼神清澈又认真,等著父亲说话。
    朱瑞璋拉了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看著自家儿子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心里又软又好笑。
    他没有直接提亲事,而是先隨口问了几句宫里读书的事:
    “今天在宫里,先生教了什么?”
    “回父王,今天先生教了《论语》,讲了为政之道,先生还夸儿臣功课做得好。”
    朱承煜轻声回答。
    朱瑞璋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状似隨意地开口问道:
    “对了,父王问你一件事。景川侯曹震家的嫡长女,你见过没有?”
    朱承煜闻言,小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忆,很快就点了点头,没有半分迟疑,清脆地回答:
    “回父王,儿臣见过的,见过好几次了。”
    朱瑞璋心里一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继续追问:
    “哦?在哪里见过的?什么时候的事?”
    “大多是在宫里的宫宴上,还有上元节、中秋节的时候,
    皇伯父设宴,各家的公侯子弟都会进宫,儿臣和曹姑娘见过好几回,还一起说过话。”
    朱承煜老老实实回答,小脸上没有半分异样,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朱瑞璋挑了挑眉,心里暗道,曹震那憨货倒没说谎,这两个孩子还真的早就见过。
    他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语气带著几分调侃,慢悠悠地说道:
    “哦?见过啊。那你说说,那曹姑娘长得什么样?
    父王可跟你说,那景川侯曹震,你是见过的,长得五大三粗,跟个黑铁塔似的,脸方得跟磨盘一样,浑身都是憨劲儿。
    俗话说女儿隨爹,父王说个嚼舌根的话,他家的姑娘,估计长得也跟他差不多,虎背熊腰的,是个小壮实丫头吧?”
    可谁知道,朱承煜听完,小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疑惑的神色,紧接著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地反驳道:
    “父王,不是这样的,曹姑娘长得和景川侯,一点都不一样。”
    朱瑞璋愣了一下,倒是有点意外:
    “哦?不一样?那是怎么样?你跟父王仔细说说。”
    朱承煜歪著小脑袋,仔细回忆了一下,小脸上带著几分认真,一字一句地说道:
    “曹姑娘是个很秀气、很好看的小姑娘,皮肤白白的,眼睛圆圆的,像葡萄一样,脸是圆圆的,
    有…有点像娘……”
    说著说著,朱承煜便低下了头,说不下去了。
    朱瑞璋看著他情绪低落的样子,没有再问,
    他扯出一个笑容,伸手揉了揉儿子柔软的头髮,语气柔和了不少:
    “原来是父王想错了,既然是个秀气乖巧的姑娘,那就好。
    行了,不打扰你练字了,时候不早了,练完这两张字,就去用晚膳,別熬得太晚,仔细伤了眼睛。”
    “是,儿臣知道了,谢父王关心。”
    朱承煜点头,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朱瑞璋站起身,又看了一眼书桌前端坐的儿子,心里轻轻嘆了口气。
    这孩子,小时候明明是个喜欢舞刀弄枪的皮猴子,如今反倒成了个醉心诗书的小书生,性子沉稳温和,看样子將来,註定是要做个文王爷了。
    这样也好,不用像他一样,一辈子在刀光剑影里挣扎。
    他没再多说,转身轻轻走出了书房,顺手带上了房门,把安静的读书时光,留给了儿子。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朱瑞璋处理完府里的琐事,又看了几份送来的公文,
    刚歇下喝了口茶,就听见管家李老歪顛顛地跑进来稟报,脸上带著笑意:
    “王爷,景川侯曹侯爷带著他家小姐,已经到府门口了!”
    朱瑞璋放下茶杯,挑了挑眉,心里也来了几分兴致:“哦?来了?快请进来。”
    “是!”
    李老歪连忙应声,转身快步出去迎人。
    不过片刻功夫,就听见院子里传来曹震那標誌性的粗重脚步声,还有他刻意压低、生怕嚇著孩子的声音。
    朱瑞璋站起身,走到客厅门口等著,就看见曹震小心翼翼地牵著一个小姑娘,快步走了进来。
    只一眼,朱瑞璋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边的曹震,眼神里的震惊都快藏不住了。
    只见曹震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锦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鬍子也颳得乾乾净净,
    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样子收敛得乾乾净净,浑身都透著一股拘谨,生怕自己的粗莽模样,给女儿丟了人。
    而他手里牵著的那个小姑娘,才是真正让朱瑞璋震惊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