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正厅里就剩下他和李文忠两个人了。
    李文忠给朱瑞璋倒了杯热茶,嘆了口气,一脸疲惫地说:“舅舅,让您见笑了。
    我爹这身子,一天不如一天,郎中说,也就这一年半载的事了……
    我这做儿子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心里实在是难受。”
    朱瑞璋接过茶杯,放在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保儿,生死有命,二姐夫一辈子心善,积了一辈子德,能活到这个岁数,已经是难得的福分了。
    咱们能做的,就是让他老人家最后这段日子,走得安稳点,少受点罪。”
    李文忠点了点头,抹了把脸,强打起精神来。
    他是大明的开国国公,掌管著大都督府,平日里也是杀伐果断的汉子,只是在父亲的病面前,才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两人又聊了几句李贞的病情,朱瑞璋话锋突然一转,看著李文忠,脸色严肃了起来,开口问道:
    “保儿,我问你件事,现在距离建州女真最近的铁岭卫,指挥使是谁?”
    李文忠愣了一下。
    他是大明的大都督府都督,掌管著全国的卫所兵马,对九边的將领,更是门儿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开口回答:
    “回王爷,铁岭卫指挥使是周鶚,是当年跟著陛下从濠州打出来的老弟兄,淮西旧部,
    打仗是一把好手,人也稳当,对朝廷忠心耿耿,绝对靠得住。”
    这话刚说完,李文忠突然反应过来了。
    他突然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看著朱瑞璋,身子都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一脸震惊地问:
    “王爷?您突然问铁岭卫和建州女真,难不成……您对建州女真那伙人,有什么想法?”
    朱瑞璋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热茶,抬眼看向李文忠,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点了点头,语气平静:“不错,我想灭了女真,永绝后患。”
    “什么?!”
    李文忠“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绕著桌子走了两圈,又停下脚步,看著朱瑞璋,压低声音,急声说:
    “王爷?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建州女真现在年年都来朝贡,对朝廷看著恭顺得很,而且地处辽东的深山老林里,易守难攻!”
    “最关键的是,人家现在没反,也没犯我大明边境,咱们无缘无故就出兵打人家,师出无名啊!
    到时候不光是女真各部会人人自危,联合起来跟咱们作对,朝堂上那些文官也得炸了锅!
    胡惟庸那帮人,本来就天天盯著您的错处,到时候肯定会拿这事大做文章,
    说您穷兵黷武,无故挑起边衅,到时候陛下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李文忠是真的急了。
    他不是怕打仗,当年跟著老朱和朱瑞璋南征北战,什么硬仗没打过?
    可打仗讲究个师出有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无缘无故去打一个年年朝贡的附属部落,不光会落人口实,还会寒了其他归附部落的心,这可不是小事。
    朱瑞璋看著他急得团团转的样子,放下茶杯,笑了笑,说:
    “你先坐下,別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师出无名?这事儿简单得很,我早就想好了。”
    李文忠愣了一下,重新坐下来,看著朱瑞璋,一脸疑惑:
    “王爷有主意了?什么主意?”
    朱瑞璋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你让周鶚带著铁岭卫的全部兵马,在建州女真的驻地附近,组织一场大规模的军事演习。
    边境演习,操练兵马,防备北元残余势力南下,这总没毛病吧?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李文忠皱著眉,点了点头:“演习是没毛病,朝廷每年都会让边军搞几次操练,
    可这跟出兵打建州女真,有什么关係?总不能演习演著演著,就打进人家地界里去吧?”
    “那自然不能。”
    朱瑞璋笑了笑,继续说,
    “演习的时候,人多手杂,辽东的山林又密,沟沟坎坎的多,谁能保证,铁岭卫的士兵,不会走丟一两个?
    不会有几个巡逻的小队,不小心误入了建州女真的地界,然后……被他们杀了?”
    李文忠先是一愣,隨即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他足足愣了半分钟,才猛地反应过来朱瑞璋这话里的意思,看著朱瑞璋,半天憋出来一句:
    “舅,您这一招,玩的是真脏啊!”
    这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失言了,连忙起身躬身:
    “王爷恕罪,臣口无遮拦,失了分寸!”
    “没事。”
    朱瑞璋摆了摆手,忍不住笑了,
    “这里就咱们两个人,没那么多规矩。你就说,这法子,行不行?”
    李文忠重新坐下,脸上的震惊还没散去,他看著朱瑞璋,心里是真的服了。
    他以前总觉得,自家这舅舅虽然打仗厉害,搞新政厉害,可为人处世,向来是光明磊落,不屑於用这些阴招。
    可今天这一招,简直是把建州女真往死里坑,还让人家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他咂了咂嘴,说:“王爷,您这招,何止是行啊,简直是绝!”
    “您想啊,咱们的士兵在边境演习,失踪了,
    最后在了你建州女真的地界里,尸体上还有你们女真的箭簇,不是你们杀的是谁杀的?
    到时候,咱们占著理,別说打他们一顿,就是直接灭了他们,天下人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来!
    谁让他们无故袭杀大明的士兵?这就是犯了天威,打他们是天经地义!”
    “朝堂上那些文官,就算想反对,也没话说!总不能说,咱们的士兵被人杀了,咱们还得忍著吧?
    陛下那边,更是肯定会力主出兵,陛下最恨的就是这种敢动大明子民的蛮夷!”
    李文忠越说越觉得这法子妙,刚才的担忧瞬间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兴奋。
    他本来就是武將,骨子里就好战,建州女真在辽东蹦躂了这么多年,
    他早就看不顺眼了,只是一直没机会收拾。
    可兴奋过后,他又皱起了眉,看著朱瑞璋,问:“王爷,只是臣有一事不明白。
    建州女真现在对咱们恭顺得很,年年上贡,也没犯过边,您为什么非要灭了他们?就
    算他们有点小心思,咱们敲打敲打就行了,没必要赶尽杀绝吧?”
    朱瑞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慢慢沉了下来。
    他总不能跟李文忠说,几百年后,就是这个建州女真,会建立后金,
    然后入关,顛覆大明江山,让中原大地陷入数百年的黑暗,让无数汉人百姓死在他们的屠刀之下吧?
    这些话,他不能说,也没人会信。
    他看著李文忠,缓缓开口,语气无比郑重:
    “保儿,你跟我说实话,你觉得,建州女真对咱们大明,是真心归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