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
    蓝湾半岛码头一带,空气里全是腐臭和泥腥味。
    凌晨四点,张婉儿就已经通过全岛广播,向所有人发出了通知。
    “全体蓝湾半岛公民请注意。”
    “这里是最高指挥中心。”
    “域长已经驾驶广西舰返航。”
    “外岛所有人,全部活著。”
    广播夹著电流杂音,传进每一栋楼,传进每一条昏暗潮湿的楼道,也传进每一个熬到麻木的人耳朵里。
    第一反应,几乎全是不信。
    不可能。
    连续六波海啸过后,主岛的天然礁壁都裂了,低洼区全被海水吞了。那些留在没有防护、最高不过三十米的外岛上的人,怎么可能还活著?七十米的浪头拍下来,连骨头渣子都会被水压碾成粉末!
    主岛上的四千多人,精神早就绷到了极限。
    这一整夜,所有人都在高楼天台和过道里熬著。雨水和海水浇透了每一件衣服,泥浆裹在裤腿上,贴得又冷又沉。
    可张婉儿说,全部活著!!!
    这四个字,像一把鉤子,硬生生把那点快熄掉的念头拽了回来。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几个人。
    然后,是一群。
    再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走下昏暗的楼梯,踩著没退净的积水和淤泥,朝码头赶去。
    没人能坐得住。
    哪怕过去之后,看见的是尸体,是碎木头,是漂回来的残骸,也总比继续缩在楼里等消息强。
    王褚站在码头入口,扯著嗓子指挥秩序:
    “別挤!”
    “后勤四队往前靠!”
    “看脚下!那边有裂缝,谁掉进去我可捞不回来!”
    董竹也带著几百名工业园工人赶了过来。
    这些平日里守工具机、拧螺丝的汉子,此刻人人手里拎著铁锹和钢管,埋头清理淤泥,搬开碎石,给后面的人腾路。
    宋开明一样到了场。
    这位平时斯斯文文的大学教授,此刻裤腿卷到膝盖,白衬衫上全是黑泥,镜片掛满水汽,还在踮著脚往海上看,像是想把脖子都伸出去。
    林逸夫背著急救包,带著王涛和几名护理人员,在空地上铺开防水布。
    “急救包还有多少?”
    “抗生素先摆出来!”
    “等会儿不管送下来的人是什么样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给我抢!”
    李源也没閒著。
    侦察无人机升上码头上空,旋翼嗡嗡作响,不断把远处海面的画面拉近,再传回眾人面前的显示屏上。
    所有人都在忙。
    可所有人的心,也都悬在同一个地方。
    张婉儿站在人群最前面,头髮被海风吹乱,那双手插在口袋里,掐的著掌心通红。
    视线从头到尾都盯著海平线,连一下都没有偏开。
    没人说话。
    几千人聚在码头,只剩海浪拍打碎石的闷响。
    时间像是被拖长了。
    每一秒,都格外难熬。
    终於,太阳升了出来。
    对於这群在黑暗和死亡边缘挣扎了一夜的人来说,光明也代表著希望。
    东边厚重的云层,被天光一点点顶开。
    先是一线金色。
    紧跟著,那抹光铺上灰蓝色海面,把浮沫、残木、翻卷的浪头,还有远处起伏不定的雾,全都照出了轮廓。
    就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上海面的那一刻——
    广西舰,出现了!
    它没有借著晨雾绕行,而是迎著那道初生的天光,笔直开了出来。
    舰艏劈开浪墙,四万吨级的钢铁舰体从金色海面上抬起轮廓,深灰色的舰身被朝阳压上一层淡金。宽阔的飞行甲板平平铺开,高耸的舰岛立在中段,烟囱里拖出的尾气被海风扯成长线,斜斜甩向天边。
    远远看去,那根本不像是一艘军舰。
    那更像是一座从金色海面上拔地而起、乘风破浪的钢铁山脉!
    它从海上升起,顶著光,压著浪,带著一股谁也拦不住的冲势,朝蓝湾半岛一路撞来。
    码头上。
    几千人齐齐失声。
    有人张著嘴,半天合不上。有人抬著手,指向海面,手指抖得厉害。也有人死死揉著眼睛,揉得眼眶发红,还是不敢信。
    昨夜那场海啸太狠,浪头一层接一层砸下来,把所有侥倖都砸碎了。很多人都以为,船没了,人也没了,海上那批出去的人,已经全交代在外面了!
    可现在,船回来了。
    而且从三艘小船,变成了这么一艘庞然大物!
    前排一个中年男人张著嘴,手指发抖地指著海面,激动之情难以言表。
    旁边的妇人则死死盯著甲板。
    她家的男人就在那艘船上,她看不清,她只想再看清一点!!!
    直到——
    人群里,一个年轻母亲抱著怀里的孩子。孩子才三岁,脸上沾著泥点。他从母亲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著海面上的巨舰,脆生生喊了一句。
    “妈妈,大船船。”
    就是这一句稚嫩的童音,一下砸碎了所有人心里那层硬壳。
    “轰——!!!”
    码头上,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回来了!真回来了!”
    “是广西舰!是域长的船!”
    “船上有人!我看见甲板上站著人了!”
    “活著!他们活著回来了!”
    那是被死亡压了一整夜的人,在看见生路后,把胸口里憋著的恐惧、绝望、惦念、委屈和侥倖,一口气全吼了出来!!!
    喊声衝上天。
    哭声也跟著衝上天。
    三十多岁的汉子“扑通”一声跪进淤泥,仰著头,扯著嗓子狂吼。女人捂住嘴,肩膀发颤,腿一软就瘫坐在地。白髮老人双膝砸在水泥地上,手掌一下一下拍著地面,嘴里念著祖宗,念著天,念著命总算还留了一线。
    刚才还在哭的孩子,转眼就被父亲一把託过头顶,小胳膊朝军舰方向拼命挥动,像是想让船上的人看见自己。
    整个蓝湾半岛,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张婉儿依旧站在最前面,那双眼睛已经红透了,睫毛上压著一层水汽,唇线也绷得发白,可她就是没让眼泪落下来。
    目光穿过海风,穿过浪头,穿过人群的嘶喊,直直落在舰艏最前方。
    那艘巨舰越来越近。
    她也终於看清了最前面那道人影。
    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终於鬆开一寸。
    “你果然……从不让人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