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鯤鹏神意,我避他锋芒?(5.6k)
    茅屋中。
    鱼吞舟元神自照,一股浩荡拳意在四肢百骸间缓缓流淌,只差最后一步,便可真正圆满出世。
    这一刻的鱼吞舟,恍如神明在身,能清晰感觉到自身拳意越来越厚重,越来越辽阔,在茅屋中激盪撞壁,仿佛隨时会衝破桎梏,直上云霄,汹涌天地间!
    而就在拳意即將冲顶、宣告圆满的剎那。
    一股莫名威压,自九天之上沉沉压落,恍如一座无形山岳,当头镇压而下,裹挟著天地厌弃、大道不容的冰冷意志。
    方才还在升腾流转的拳意,骤然凝滯,道意沉寂,恍如戴上了一具枷锁,寸步不得外溢!
    鱼吞舟闷哼一声,心神巨震。
    这是何变故?!
    他咬紧牙关,再度引动拳意,欲要挣开这从天而降的无形枷锁,可这股拳意刚刚抬首,就仿佛被冰冷的浪潮拍落而下。
    就在这时。
    门外传来轻轻一叩。
    “鱼吞舟。”
    是陆前辈的声音。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只觉浑身沉重如坠铅石,一身拳意似若戴上了铁銬。
    门开后,陆怀清站在门外,微微一笑,开口就是道贺:“鱼吞舟,恭喜你,拳意出世前横遭天厌,恰应了那句自古高才受天磨。”
    “天厌?”鱼吞舟喃喃,仰头望向沉沉夜色,那莫名威压岂不正是从天而落?
    一股惊人的戾气,骤然自胸腔深处疯涌而起。
    本是清明澄澈的心间,剎那间被一股狂躁、不甘、不屈的凶戾填满。
    他双目深处,不知何时已漫上一层赤红。
    仿佛有一头远古神禽在他耳边唳啸:
    天地怎敢拘我?!
    然此刻间,陆怀清的声音如一捧清凉,不高不低,恰好压过他心头翻涌的戾气:“鱼吞舟,我一直在思考,该如何逼出你心中戾气,而今简直是老天爷都在帮你。”
    陆怀清语气中,竟是有几分畅然。
    鱼吞舟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戾气,苦笑道:“陆前辈方才还在说我遭了天厌,现在又说老天爷都在帮我,这是什么道理?”
    陆怀清笑著伸手,点在他的胸膛:“你胸间这股戾气,应当不是第一次出现了吧?”
    鱼吞舟怔然,旋即点头。
    他一直在寻找这股戾气的来源,最终也只是怀疑与小黑有关。
    陆怀清直接道:“鱼吞舟,你可知为什么各家的元神內相,多以神佛妖魔为形?”
    “是因为这些存在,都是过去真实纵横世间的大神通者!这方天地,至今仍烙印著他们的道意,观想他们,就像是某些大道相契。”
    “在这之中,鯤鹏遨游四海,纵横青冥,以凶戾”冠绝宇內古今,天生拥有凌驾一切之上的傲气与戾气,这股意志渗透於每一滴骨血中,也遗传於神意”中。”
    “你观想天鹏而得鯤鹏,虽然我未曾见过,却也猜得到你的元神內相绝对不完整,必然还缺少最重要的一步“点睛”。”
    “观想內相,是借假修真之法,需借观想图中蕴含的真意点化自身內相,可你所得为鯤鹏,区区天鹏真意,如何能助你点睛?”
    “这个问题初时或许不显,但隨著时间推移,你的元神天地註定出现问题,直到你被鯤鹏留存於天地间的神意所青睞!”
    鱼吞舟心中轰然一震。
    正如陆前辈所说,他观想天鹏而得鯤鹏,元神天地更是浩渺无边,而身为主相的小黑,却只是鯤鱼之身。
    “鯤鹏纵横宇內,一生中最厌恶的,便是束缚与枷锁,而你如今遭了天厌,一身拳意被束缚周身,不得自由,这般困局,正与鯤鹏意志契合。”
    “你说,这究竟该算是祸,还是福?”
    陆怀清笑著问道。
    鱼吞舟哑然无言。
    他仔细感受著胸膛中恣意蔓延的戾气,逐渐体会到了其中真意。
    那是超脱一切束缚,挣破一切枷锁的浩大意志,求得是我身无拘,纵横天下!
    这的的確確就是鯤鹏的意志。
    尤其是在感受到那身周的枷锁束缚后,这股戾气愈发汹涌。
    “请前辈指教,晚辈该如何做?”鱼吞舟沉声道。
    陆怀清似乎早有了想法,毫不犹豫道:“我要你把胸膛这股戾气死死压住,继续吸引来鯤鹏道痕”的目光,直到这股戾气积攒到衝破一切束缚!”
    “我还要你接下来不靠这股戾气,仅凭自身武意,与天厌相抗,打磨自身心与意,真正体会到何为我身无拘”!”
    鱼吞舟陷入了沉默,静静感受著胸膛间翻涌的戾气。
    陆怀清双手按住少年的肩头,沉声道:“鱼吞舟,我知道你一直有些话,想要对这座洞天,对某些人说,但还不到时候,我希望你能再等一等,试著————相信我陆怀清一次!”
    听到最后一句话,鱼吞舟心底轻轻一震。
    他抬头看向陆前辈,缓缓道:“陆前辈,我愿意相信你一次。”
    陆怀清仰头大笑,恣意而开怀,他转身来到院中,直截了当道:“鱼吞舟,来练拳!”
    “压住戾气,凭自身与天地相抗,將这一切,都融入你的拳意中!”
    鱼吞舟目光坚毅,缓缓走向院落。
    他早已习惯了拳意流转周身,恍若拳中有神的境界,此刻陡然没了拳意加身,甚至反过来束缚自己,一时间竟是难以习惯。
    而接下来在陆怀清的引导下,鱼吞舟逐渐习惯了身周各处传来的束缚沉重之感。
    但他的心神还是难以沉定,渐变焦躁。
    眼见鱼吞舟拳法中失了冷静,因急躁而露出破绽,陆怀清毫不客气一拳將少年砸飞进了溪中。
    “任何时候,都要比敌人更冷静,局势越焦躁便越是如此。”
    鱼吞舟躺在溪水中,任由流水冲刷,许久才起身。
    这边动静,早已惊动了道观那边。
    李景玄轻声道:“陆怀清確实为良师,我与师兄都忘了还有鯤鹏道痕一事。
    这般算下来,天厌加身,反倒是好事了,只等扶摇直上的那一日————”
    老道长望向那个被一拳拳砸飞后,非但没有更加焦躁,反而头脑愈发清明,思绪愈发清明的少年,然后再看向那个以自身阴神,为鱼吞舟消磨周身天厌的身影。
    长嘆一声。
    可惜这天地间,仅有一个陆怀清。
    由服气到练拳,再从练拳到服气,而今却又从以服气为核心,转为了以练拳为核心。
    鱼吞舟也只能嘆一声修行难。
    且不知是受了天厌,还是压制那股戾气的缘故,自那日以后,鱼吞舟就再难如从前一般轻易入定。
    心神无法入定,胸膛间又有戾气翻滚,鱼吞舟的心境,便在这般糟糕境地中来回拉扯,几乎要绷断。
    就在鱼吞舟开始变得急躁时,原本只觉时不待我的陆怀清,反而好像卸下了压在肩头多年的重负,陡然轻鬆了下来,平生所求,皆系在眼前少年身上。
    也是从这一日起。
    陆怀清开始教导鱼吞舟有关性功方面的修行。
    入定三境,鱼吞舟早已凭藉自身由静入定,再借观想图之力,迈入由定生慧的层次。
    这一步后,便是性功第二境【清净地】。
    “蝉不识春秋,但饮露高鸣;鱼不知江海,但逐水悠游。”
    “人若以心役心,必生无穷忧扰,若心如止水,任凭风吹浪卷,身中自是一片清凉。”
    “故而心有山海,自成一隅,静而不爭,便是人心方寸清净之地。”
    鱼吞舟听没听懂不好说,但从这一日开始,他的拳渐渐恢復了过往拳意在身时的稳。
    只是压制戾气,对抗天厌,还是难熬。
    尤其是对抗胸中戾气,就像一种与本心对抗。
    而对抗天厌,则是四周天地冥冥中皆有敌意而来,让人心神难安。
    最后还要练拳,甚至陆怀清还要求他,体內气机流转,绝不可被戾气影响,必须时刻如中流砥柱一般,任由洪水冲刷,不动分毫。
    几重煎熬叠加,无异於活受罪,让原本最爱练拳的鱼吞舟,都有些扛不住了。
    这一天练拳结束后,鱼吞舟面色懨懨,饭都吃不下,看得小和尚担忧死了。
    李景玄也悄悄把自己的躺椅搬走了—师兄吃大苦,师弟哪好意思当著面享福。
    鱼吞舟突然问陆怀清:“陆前辈,究竟什么是天厌?”
    说起来,他到现在还不知道何为天厌,只是单从字面意思理解。
    “得道之人,得道之法,出世后就会冥冥中招惹来一种天厌,算是天道压制此方天地。”
    鱼吞舟眉头舒展了几分,少有的飞扬道:“也就是说,我的拳法,是得道之法”?”
    “自然!”
    陆怀清语气真挚道,“鱼吞舟,你要往好了想,这世上不是谁都有资格被天道厌弃的。”
    听了这话,鱼吞舟有些悻悻道:“陆前辈,我什么时候才能衝破天厌束缚?
    ”
    如果能选择的话,他既想要得道之法,也不想受此煎熬。
    陆怀清温声安慰道:“再等等,你胸中这口戾气还不够,待鯤鹏道痕向你投来更多目光,与天厌相衝之日,就是你一举衝破枷锁之日!”
    鱼吞舟嘆气,还能咋办?
    继续熬唄。
    三年都熬过来了,再熬个个把月算屁大点事。
    有朝一日,他若得道天下,一定要和天地好好清算一番。
    陆怀清笑道:“其实,我倒觉得挺好的,我原本还在想,你自起势之后,一路走的过於顺遂,就像是否极泰来,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
    “否极泰来不是坏事,可若是继续下去,最终在挑战那位时受了大挫,反而可能导致你心气直线跌落。”
    “如今有天道相磨,我反倒不那么担心了。”
    鱼吞舟有些无奈。
    陆前辈还真是多虑了,挑战那位武祖,哪怕失败了他也根本不在乎的,那可是武祖啊,贏了才有鬼吧?
    “鱼吞舟,这世上最怕的不是出身寒微,而是大起大落之下心死。”
    “这天下能熬过大起大落的,就算不是顶尖豪杰梟雄,也是一方人杰。”
    “我就曾见过几个这样的人一”
    陆怀清坐在鱼吞舟面前,缓缓道,“有人出身王侯世家,自幼锦衣玉食,吃喝玩乐,却遭逢家道中落,沦为街边乞儿,大起大落之下,最后依旧功成名就,铸就佛门罗汉法相,成为丐帮之首,天下豪杰之一。”
    鱼吞舟渐渐张大了嘴。
    这位豪杰莫不是姓苏,名察哈尔灿,铸就的睡梦罗汉法相?
    “也有昔日的掌门之女,號称千百年一遇的剑道奇才,却因遭逢宗门內斗,其父横死,自己纵然侥倖没死,也被抽去了一身剑骨,打碎了剑心,沦为阶下奴,受尽折辱,臥薪尝胆三十年,方才逃脱监控,等此人再出现在世人眼前时,一剑光寒东华十三郡。”
    陆怀清轻声说道,目露缅怀,似乎话中之人,是他故交。
    “这世上比你惨的人有很多,当然我不是在歌颂苦难,只是想告诉你,你鱼吞舟一定会拥抱更好的明天!”
    鱼吞舟点头。
    这方面他也认同。
    人生的很多事,包括幸福,其实都是对比出来的。
    “陆前辈,我听闻您当年没名没姓,最后加入了姜家,那您为何姓陆?”
    鱼吞舟藉此机会,好奇问出了心中疑惑。
    陆怀清笑道:“我从书上翻到的,小时候没读过什么书,有机会接触书本后,就爱不释手。”
    “陆怀清三个字,陆字取自天地陆沉,大道不改。”
    “怀是怀藏千秋、心有山海的怀。”
    “清,是清灯燃尽、此心不灭的清。”
    说到此,陆怀清微微一顿,忽然笑道:“比如你將来要跟別人介绍你的真名,你就该这样说”
    “我叫鱼吞舟。”
    “鱼是鳶飞戾天,鱼跃於渊的鱼。”
    “吞是气吞山河万里的吞。”
    “而舟,是舟中之人尽敌国的舟。”
    夜色下,鱼吞舟略显发呆。
    自己的名字,还能如此詮释?
    小镇某株槐树下。
    算命摊后,光头道士墨守规摸著光溜溜的脑袋,一脑门冷汗。
    不是热的,也不是憋的,而是怕的。
    不该算,真不该瞎算的————
    他娘的,老子早该料到,陆怀清明知大限將近,临死还要执意再走一趟罗浮洞天,绝不会是简单的故地重游!
    墨守规咬牙切齿,这因果,也他娘太大了!
    光是邪魔六道就来了两家,漠北七寇来个四位,西疆五毒也来了两位————天下邪魔左道,竟是聚集了约莫三成於洞天內外!
    这么大的阵仗,你陆怀清是想临死前为天下再除几个大害,还是准备伙同贼寇,將罗浮洞天打下来,放出那位武祖?!
    墨守规用脚想,都知道会是后者,故而心中哀嚎,只觉已是穷途末路!
    如此阵仗下,小镇当下的三十九家驻守,也只是早死晚死的差別。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山上那位还未离去的道门驻守,以及他那位尚不知身份的守镇人本家大哥。
    最糟糕的是,那伙凶人八成已经盯上了他。
    他只是稍稍一动,四方便有数道冰冷目光,冷冷扫来。
    不远处。
    原本与光头道士打擂台的算命老者,神色凝重,心神与另外几位同道中人相连,商量著那陆怀清究竟在搞什么鬼?
    明明是此人將他们所有人召集到此地,说要与大伙做一件功在未来的大事打入罗浮洞天,毕其功於一役!
    最后要么將那位武祖救出来,大家论功行赏,分封武运;要么就是將那位被——
    镇压了千年的武祖彻底打死,然后大家瓜分武运。
    至於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那自然是要看这位武祖的状態了,大伙隨机应变。
    只是近来陆怀清的举止,实在有些怪异。
    这几日,这傢伙偶尔就像刚进洞天那会,背著手漫步在洞天的各个地方,走过街巷,沿河而上,脸上掛著笑意,唯独对他们的连声质问,始终不置一词,恍若未闻。
    原本是延缓一个月。
    而等一个月到了后,又要再延缓半个月!
    时间一拖再拖,这位到底什么意思?
    此时,有漠北来的大寇冷冷道:“他陆怀清要是中途撂挑子不想干了,隨他,我们继续干!”
    算命老道麵皮一抽。
    你干,你怎么干?
    你就算能杀穿这座洞天,难道还能杀到那位武祖面前?
    “那个守镇人我摸过底了,境界確实不低,但也就是外景层面,莫要自己嚇自己。”
    “我看了下,这次有几家的弟子很不错,这波就算没能把那位武祖宰了瓜分武运,把那几家子弟瓜分,也能保个本,不算白来。先说好,鱼吞舟归我们漠北。”
    “哼,凭什么归你们漠北?我看此子隨我学毒也挺好!”
    算命老者嘆气,好嘛,这还没攻下来,就开始分赃不均了。
    他看向镇外青山,心中暗道:
    陆怀清啊陆怀清,这些人可不是良善之辈,你能拖一次拖两次,却绝对没法再拖三次,你好自珍重!
    这一日。
    ——
    山巔之上。
    鱼吞舟与陆怀清捉对廝杀,內气捲动山巔荒草,碎石飞溅,撞在崖壁上啪作响,竟在坚硬石面上砸出点点坑洼。
    从多日前开始,鱼吞舟便不再用其他拳法,只以太极迎敌!
    六丈之內,风流环绕,却被死死束缚在鱼吞舟周身。
    他的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急躁与戾气,只剩一片澄澈沉静,如深潭映月,不起波澜。
    身形则似閒庭信步,缓缓抬手,一拳打出,无翻江倒海之势,却如溪流归海,润物无声,藏著无穷后劲,暗合大道圆转之理。
    脚下劲风、沙石、落叶被拳风裹挟,於剎那间化作一道圆环,覆盖上了一方无形场域。
    太极圆转,盘风坐水!
    这一刻。
    一缕极淡却异常纯粹的拳意,悄然从鱼吞舟周身逸散而出,似有若无,却如投石入水,轻轻搅动了这方天地的沉寂。
    陆怀清心中一震。
    他仔细看去,天厌依旧存在,太极拳意仍未脱离束缚,却还是有那么一丝极淡的拳意,从少年挥出的拳中散落天地,引动这方天地间的武运!
    好似起了一场无形的————
    大道之爭。
    洞天深处。
    男人终於来了一些兴致。
    他看向那个隨著孽徒练拳的少年人,期待著少年能给他一份时隔了千年的————
    惊喜。
    也是在这一日后。
    ——
    陆怀清再无半分担忧,只剩篤定与释然。
    他静静看著那个暗自发狠,与自己,与天地都在较劲的少年,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三年里,时常有个瘦小单薄的身影,一直指著老天爷怒骂。
    鱼吞舟,如今老天爷主动登门討骂,你岂能不想好措辞,加著倍的骂回去?
    久沉渊底者,必將声震人间。
    陆怀清缓缓抬头,望向洞天深处,心声渐起,恭敬而诚恳:
    弟子想恳请陆师,他日避而不战。
    男人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恨不得现在就走到某个孽徒的身前,打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
    我避他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