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的问题先放。”
    江如是把回报片扣进铁盒里,语气冷得像刀背。
    “现在先管她的腿。”
    江莫离靠在柱子边,听到这话,本能地把右腿往后收了一点。
    没收动。
    疼。
    她脸上的笑僵了半拍,又硬生生掛回去。
    “我腿挺好。”
    江如是走到她面前。
    “你再说一遍。”
    江莫离抬头看她。
    江如是的眼睛后面全是血丝。
    缺角眼镜歪在鼻樑上,白大褂脏得看不出原本顏色,赤著的脚底还在渗血。
    但她蹲下来的时候,手还是稳的。
    稳得让人害怕。
    江莫离嘴角抽了一下。
    “行,不好。”
    “布解开。”
    “老三,咱们商量一下。”
    “解开。”
    “你现在像个逼供的。”
    “我可以更像。”
    江莫离闭嘴了。
    她把右腿上的布条一点点解开。
    布已经和血、暗绿色液痕粘在一起。
    撕开的时候,皮肉被带得微微发白。
    江莫离咬著后槽牙,没吭声。
    灰黑色矿化纹路露出来。
    比刚才更深。
    原本只到膝盖上方两指,现在已经爬到了三指半。
    纹路边缘有一圈发红的热痕,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皮肤下走了一遍。
    江如是伸手碰了一下。
    江莫离整条腿瞬间绷紧。
    “疼?”
    “爽。”
    江如是抬眼。
    江莫离乾笑。
    “疼。”
    江如是没再废话。
    她转头对壮汉说了几个词。
    滤芯。
    高级。
    旧壳。
    越多越好。
    壮汉听到“高级滤芯”的时候,脸色明显难看。
    高级滤芯不是普通垃圾。
    那是他的命根子。
    一个残壳都能卖钱。
    大姐走过来,只看了他一眼。
    “现在不拆,等她腿废了,下一次有人衝进来,谁挡?”
    壮汉听不懂全部。
    但他看懂了江莫离。
    也记得刚才那一枪。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打碎检测器,现在所有人都已经被摁在地上了。
    壮汉骂了一句,转身去铁柜最里面翻东西。
    很快,他拖出来一个上锁的箱子。
    箱子很旧。
    但锁是新的。
    他掏钥匙的时候,手指明显停了一下。
    大姐站在旁边,没有催。
    壮汉开锁。
    里面是十几个废旧高级滤芯残壳。
    有的只剩半截,有的內壁涂层已经被刮过,但还有残留。
    江如是拿起一个,看了一眼內壁。
    她的眼神亮了一下。
    “这个比之前那些好。”
    大姐问:“能压住?”
    “能压一会儿。”
    江如是用短刀刮下內壁涂层。
    动作很小心。
    灰白里带暗绿的粉末落进铁片凹槽里。
    她只刮关键位置。
    壮汉在旁边看得肉疼,嘴角一抽一抽。
    江莫离看他那个表情,忍不住笑。
    “老兄,你现在的眼神像大姐看见別人摸江巡项圈。”
    大姐扫了她一眼。
    江莫离立刻看天。
    “我疼糊涂了。”
    江如是没空理她。
    她让壮汉手下剥导线。
    让另一个人裁薄铁皮。
    又要了半桶油脂。
    那油脂不知道从什么机器里刮出来的,黑黄相间,味道很冲。
    江如是闻了一下,皱眉。
    “杂质多。”
    壮汉摊手。
    意思是废土就这条件。
    江如是没骂。
    她从自己的小瓶里倒出一点消炎膏残液,又颳了些滤芯粉末进去,用金属针搅开。
    油脂负责附著。
    滤芯涂层负责压制。
    薄金属片负责固定和隔离外部刺激。
    导线不是导电,是用来勒紧夹层,防止涂层移位。
    她把每一步都拆开给两个壮汉手下做。
    自己只碰最关键的配比和贴合位置。
    大姐看出来了。
    江如是已经没有力气从头做到尾了。
    她的手虽然稳,但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细颤。
    每次颤一下,她都会把手按在桌沿上,等半秒,再继续。
    江巡睁开眼看她。
    江如是头也不抬。
    “闭眼。”
    江巡:“我没说话。”
    “你看我也消耗我判断力。”
    江巡闭上眼。
    江莫离笑了一声,笑到一半疼得吸气。
    “老三,你这医嘱越来越离谱了。”
    “你再贫,我不给你打麻醉。”
    “你有麻醉?”
    “没有。”
    “那你威胁个屁。”
    江如是抬头看她。
    江莫离立刻改口。
    “你继续,我闭嘴。”
    临时夹层做好后,江如是让江莫离把腿伸直。
    “会很疼。”
    江莫离把子母剪放到旁边,抓住承重柱上的铁棱。
    “来。”
    第一片涂层贴上去的时候,江莫离手背青筋一下子凸了起来。
    她没叫。
    只是咬住嘴唇。
    第二片贴到膝盖上方三指的位置。
    灰黑色纹路像被刺激了一样,突然亮了一下。
    不是光。
    是活体矿物在皮肤下翻动,映出暗绿色的阴影。
    它往上冲。
    一瞬间爬过原本的边界。
    膝盖上方四指。
    五指。
    江如是眼神一沉。
    “按住她。”
    江莫离低声骂。
    “別按,我能忍。”
    壮汉手下没敢动。
    大姐走过去,单膝蹲下,双手按住江莫离的大腿上方。
    力道很准。
    压住,不伤骨。
    江莫离的牙关发出一声轻响。
    “大姐,你趁机报私仇?”
    “你还欠我一条完整的腿。”
    大姐声音冷淡。
    “闭嘴还债。”
    第三片金属夹层扣上。
    江如是把滤芯粉末和油脂混合物沿著矿化边缘抹开。
    那东西一碰到皮肤,灰黑纹路立刻扭动。
    像活物被烫了一下。
    江莫离终於没忍住,低低哼了一声。
    江巡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江如是猛地抬头。
    “江巡。”
    江巡闭著眼。
    “知道。”
    “你不知道。”
    江如是声音压得很低。
    “你现在右臂晶壳只要醒一秒,我们全完。”
    江巡沉默了一下。
    “嗯。”
    江莫离疼得额头都是汗,还要笑。
    “哥哥心疼我呢。”
    江如是冷冷道:“那你更该闭嘴。”
    江莫离:“……”
    第四片夹层压下去。
    灰黑色纹路反扑到最强。
    江莫离整个人都在抖。
    她不是怕。
    是疼痛刺激到肌肉,身体本能收缩。
    大姐按著她的腿,手背上也沾了暗绿色液痕。
    她没松。
    江如是把最后一圈导线勒紧。
    油脂和滤芯粉末被压进布条和皮肤之间。
    暗绿色阴影一点点暗下去。
    膝盖上方五指。
    四指。
    三指半。
    三指。
    最后停在三指的位置。
    比最初糟。
    但没有继续往上。
    江如是鬆了口气,整个人差点往旁边歪。
    大姐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肩。
    江如是皱眉。
    “別碰我。”
    “你要倒。”
    “没倒。”
    “快了。”
    江如是把她的手拨开,重新检查江莫离腿上的夹层。
    “能撑数小时。具体多久看外部刺激强度。”
    江莫离靠在柱子上,脸色发白,嘴唇被咬破了。
    “数小时够踹几个人?”
    “你最好一个都別踹。”
    “那不行。”
    江如是盯著她。
    “江莫离,我不是在嚇你。下一次反扑如果越过髖部神经束,不只是疼,也不是单纯废掉。它可能绕过你的运动神经自己放电。你想停,它不停。你想踢,它可能先把你的膝盖拧断。”
    江莫离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一点。
    摊位里安静了两秒。
    江巡睁开眼。
    江莫离立刻把笑又掛回去。
    “那我就趁还归我管的时候,多用用。”
    江如是想骂她。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江莫离是什么人。
    越疼越贫。
    越怕越笑。
    大姐鬆开手,站起身。
    她低头看著江莫离腿上的夹层。
    “这东西能復原吗?”
    江如是知道她问的不是腿。
    是稳定剂工艺。
    “有方向。”
    壮汉在旁边听不懂,但看到江如是指了指高级滤芯残壳,又指了指江莫离的腿,再做了一个压下去的动作。
    他眼神变了。
    不是单纯肉疼了。
    是开始算帐。
    江如是看著大姐。
    “高级滤芯的涂层不是普通防污染材料。它对活体矿物有选择性抑制。废土这边应该只会用,不知道原理,或者上游不让他们知道。”
    大姐看了壮汉一眼。
    “所以他现在更离不开我们。”
    壮汉听不懂中文,却莫名觉得背后一凉。
    江莫离喘了口气。
    “我怎么感觉自己变成商业展示样品了?”
    大姐面无表情。
    “你是案例。”
    “听起来更不值钱。”
    “值钱。能证明工艺可復原。”
    江莫离笑了。
    “那我是不是该收展示费?”
    江如是把剩下的一点粉末收好。
    “你先活过今晚。”
    话音刚落,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壮汉手下回来了。
    他身后还跟著矮胖女人派来的一个伙计。
    那伙计脸色很白,手里拿著一块脏布。
    布里包著东西。
    壮汉接过,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大姐伸手。
    壮汉把布递给她。
    布里是一枚筛查队的臂章。
    上面沾著灰。
    还有一点血。
    江如是听完那伙计的话,低声翻译。
    “去废仓的三个人,被三家滤芯商的人拖住了。”
    “拖住?”江莫离问。
    江如是看著那枚臂章。
    “他们说,废仓塌了一半。三个人暂时回不来。”
    大姐把臂章放到桌上。
    “暂时?”
    伙计咽了口唾沫,又说了一句。
    江如是翻译得慢了一点。
    “最多半小时。”
    大姐看向铁盒里的回报片。
    回报片还在闪。
    距离下一次上传现场图像,只剩不到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