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如是先处理老四。
    她用消炎膏把老四后脑接口撕裂边缘重新涂了一遍。不多。就那么一点。药快见底了。
    “这个只管抗感染和封创口。“她一边涂一边低声说,像在跟自己確认。“不是治疗。是拖时间。“
    她从壮汉给的布里撕出一条最乾净的,叠成三层,垫在老四后脑和金属桌之间。
    “头颈不能动。刚才搬运的时候已经够险了。接口边缘的撕裂再扩大哪怕一毫米,活体矿物就会顺著裂口往脑干方向钻。“
    她用布条绕过老四下頜和后脑,固定住。
    动作很轻。比她给任何人包扎都轻。
    老四的脸灰败蜡黄,眼窝深陷。半张脸的干血还没擦乾净。
    江莫离从旁边递了块湿布过来。
    江如是接了。
    她没擦老四的脸。
    她先擦了自己的手。
    然后才小心地把老四脸上的血痂一点一点揩掉。
    “你脏死了。“她声音很轻。“回头醒了,你自己洗。“
    老四没反应。
    呼吸浅得像风穿过纸。
    江如是把湿布放下来,拿起一根极细的金属针——是之前做静脉注射用的那根,消过毒,削过尖。
    她用针尖靠近老四后脑接口的边缘。
    接口烧焦的金属壳和血肉混在一起,缝隙里有几缕暗绿色的活体矿物丝。极细。比头髮还细。
    它们在缓慢蠕动。
    试图连接被烧断的线路。
    江如是用针尖挑出一缕。
    矿物丝离开接口后,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她把它移到旁边一块普通铁片上。
    矿物丝贴上去后,蠕动速度没有明显变化。
    她又移到黑牌边缘。
    速度稍微快了一点。
    最后,她移到滤芯残壳上。
    矿物丝的蠕动速度,几乎停了。
    不是死了。是被压制了。
    “滤芯残壳的复合涂层对活体矿物有抑制作用。“江如是把针收回来。“接触面积越大,抑制越明显。“
    她开始搭东西。
    先把两片滤芯外壳扣在老四护目镜两侧,用导线缠住固定。再把一块旧电池壳——已经没电了,只剩金属外壳——贴在老四后脑接口上方,和滤芯壳形成半包围。
    黑牌金属片被她裁成两块小片,卡在缝隙里。
    最后用铁皮弯成弧形,从老四头顶罩下来,和桌面之间留了通气的缝。
    整个结构丑得要命。
    像用垃圾拼出来的头盔。
    但它把老四的脑机接口、护目镜和数据核心全部遮在了里面。
    江如是后退一步,盯著看了五秒。
    “信號衰减不够。“
    她又把数据核心塞进滤芯壳和铁皮的夹层里。
    “这样。“
    她转头看大姐。“投影球也放进来。用布包住,塞在最里面那层铁皮和滤芯壳之间。“
    大姐没有犹豫。她从布包里取出投影球,用內衬布裹了两层,放进江如是指定的位置。
    江如是用导线和铁丝把整个结构收紧。
    “这个遮蔽结构只能降低活体矿物的信號输出。不是屏蔽。如果检测器直接贴上来扫,还是会有反应。但隔著一层铁皮墙,应该能把信號压到模糊区间。“
    大姐问:“能骗过去?“
    “取决於检测器的灵敏度。“江如是没给绝对答案。“如果是工业级的,大概率能过。如果是实验室级的,有风险。“
    “能拖多久?“
    “不知道。“
    大姐没再追问。
    江如是转身走向江莫离。
    江莫离坐在承重柱下面,右腿伸直。布条已经换过一次了,但新布条又被血和那层暗绿色液痕浸透了一半。
    “解开。“
    “你先说做什么。“
    “看腿。“
    江莫离咬著牙把布条鬆开。
    灰黑色的矿化纹路从小腿一直爬到膝盖上方两指的位置。纹路边缘微微发红,像被烫过。
    江如是伸手碰了一下纹路边缘。
    江莫离吸了口气。“疼。“
    “热吗?“
    “时有时无。刚才你搭那个破头盔的时候,热过一下。“
    江如是想了两秒。“外部筛查信號可能已经在通过黑市的屏幕设备广播了。你腿里的活体矿物在响应。“
    她从滤芯残壳上刮下一层粉末状的涂层碎屑。
    不多。只有指甲盖那么一小撮。
    她把粉末均匀地撒在江莫离膝盖以上的矿化纹路边缘,然后用乾净布条紧紧缠上去。
    “这只能拖时间。“
    她看著江莫离。
    “不能治疗。你腿里的矿化已经侵入浅层肌腱了。滤芯涂层只能暂时压低活性,降低它对外部信號的响应。一旦涂层失效,或者外部刺激太强,它会反弹。“
    江莫离把布条扎紧。
    “反弹会怎样?“
    “矿化加速。往上爬。到髖部神经束的时候,你这条腿就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了。是能不能动的问题。“
    江莫离低头看著自己的腿。
    灰黑色纹路安安静静地藏在布条下面。
    她抬头,对江如是笑了一下。
    笑得虎牙都露出来了。
    “那我得趁现在还能动的时候,多踹几个人。“
    江如是没笑。
    她走到江巡面前。
    江巡一直在看。
    从头到尾。
    她给老四搭遮蔽结构的每一步,给江莫离处理腿的每一个细节,他都看在眼里。
    “你的。“江如是蹲下来,按住他左手橈动脉。
    “心率51。比刚才好一点。横纹肌溶解症状在缓慢恢復。但四十八小时禁令不变。“
    她看了一眼他右臂。
    晶壳安静。灰色薄层贴在鈦合金骨骼上,没有光泽,没有嗡鸣。
    “你的晶壳目前是这里最大的潜在信號源。一旦激活,哪怕只是共鸣一秒,检测器隔著两面铁皮墙都能锁定。“
    她从兜里掏出那片剩余的滤芯粉末,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不够给你用了。“
    她站起来。
    “所以你的方案是什么?“江巡问。
    “你別动。“
    “就这样?“
    “就这样。“江如是看著他。“你现在能做的最大贡献,就是当一块石头。不说话。不动。不让晶壳有任何理由醒过来。“
    江巡看了她两秒。
    然后闭上眼睛。
    “好。“
    江如是转身走回金属桌旁。
    她在老四的遮蔽结构边缘又加了一片铁皮。
    动作已经没有刚才快了。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是累。
    从矿脉通道到实验室,从实验室到暗运货道,从货道回到摊位。一路上她没停过。给老四急救。给江巡监测。分析毒雾。导航。翻译。配药。搭结构。
    她赤脚走了这么多路,两只脚底的血痕已经干了又裂,裂了又渗。
    她没看自己的脚。
    她在看老四的心率。
    右手两根手指按在老四颈动脉上。
    数。
    一。停顿。
    二。停顿。
    三。
    “七。“
    她鬆了口气。
    不是鬆了。是暂时没有更坏。
    大姐从前面走过来。
    “完了?“
    “能做的都做了。“江如是把针擦乾净收回暗袋。“现在这个摊位里有三个活体矿物携带者。我用滤芯残壳把信號压到了最低。但只要检测器够近、够灵敏,还是有可能被发现。“
    她看著大姐。
    “所以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
    大姐点头。
    “是时间问题。“
    “对。“
    外面的脚步声又近了一格。
    重。整齐。不像黑市商贩乱糟糟的步伐。
    像是有纪律的队伍。
    壮汉靠在前门旁边,手里攥著一根铁管。
    他看了大姐一眼。
    大姐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动。
    壮汉的手指在铁管上攥紧又鬆开。
    脚步声从摊位外面经过。
    没有停。
    继续往前了。
    江莫离悄悄吐了口气。
    江如是看了一眼门缝。
    悬赏屏的光还在闪。
    镜像十字星。中文和废土语混杂的指令。
    “二次確认“这四个字,在屏幕上一遍一遍滚动。
    像一台机器在耐心地等。
    等他们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