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从江如是嘴里出来,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刮过每个人的心口。
    江莫离背著江巡站在狭窄维护通道里。
    前面是残破屏幕。
    后面是回收者撞击支撑杆的声音。
    砰。
    砰。
    砰。
    每一下都更近。
    屏幕上的倒计时还在跳。
    120。
    119。
    118。
    江如是抱著老四,眼睛死死盯著那只残缺骷髏头。
    那是老四的私人水印。
    以前在方舟实验室,她每次黑进系统,都会在別人伺服器最深处丟这么一个丑得要死的標识。
    江如是骂过她幼稚。
    老四当时把键盘一推,理直气壮地说,黑客不留签名,那和白干有什么区別。
    现在这只骷髏头卡在废土矿脉的破屏幕上。
    丑。
    但是活。
    江如是低头看怀里的老四。
    老四毫无反应。
    嘴唇灰白。
    眼角还有没擦乾净的血痕。
    她明明已经深度昏迷,却还在用昏迷前留下的程序给他们开路。
    江如是低声说:“你最好別死。”
    她抱紧老四。
    “你要是死了,我就把你脑机接口拆了,天天掛江巡床头。”
    江莫离头也不回。
    “老三,你嚇死人也挺有一套。”
    江巡靠在江莫离背上,眼睛半睁。
    听见这句,他嘴唇动了一下。
    没力气说。
    大姐已经走到屏幕前。
    她没有碰屏幕,只看路线。
    绿色乱码滚开后,出现一张极简地图。
    一个红点代表他们。
    前方一条短线通往排矿井入口。
    再往后,是一段更长的主井路线。
    旁边標註了几个废土字符。
    江如是看了一眼。
    “封闭。事故。不要回头。”
    大姐问:“能走?”
    “能。”
    “多远?”
    “入口九十七米。排矿井主线到出口一公里不到,但导航窗口只负责把我们带进入口。”
    大姐点头。
    “够了。”
    江莫离背著江巡往前走。
    一步。
    两步。
    第三步时,右腿膝盖上方针刺感猛地加重。
    她眼前黑了一瞬。
    江巡的重量差点滑下去。
    大姐立刻伸手扶住江巡肩膀。
    “换姿势。”
    江莫离喘著气。
    “怎么换?”
    大姐看了眼通道宽度。
    “半背半拖。让他左肩搭你肩上,右臂垂前面,重量分一部分到墙。”
    江如是立刻补充。
    “別让右臂晶壳大面积摩擦矿脉,会刺激共鸣。”
    江莫离咬牙调整。
    江巡被她从背后挪到侧面。
    左臂搭在她肩上。
    他的身体几乎没有主动支撑,只能靠江莫离撑著。
    江莫离右手扶著他腰侧,左手拖著他手腕,带著他一步一步往前挪。
    姿势难看。
    速度慢。
    但比背著省一点右腿。
    大姐在前面开路。
    遇到岔路,她先看墙面旧標记,再看老四留下的屏幕箭头。
    偶尔地面有旧轨道,她就蹲下摸车辙方向。
    这条维护通道很久没人走。
    墙上全是灰。
    但不是普通灰。
    是活体矿物粉尘和旧金属锈粉混在一起。
    江如是提醒所有人闭口少说话。
    她自己却不得不一边走,一边观察老四呼吸。
    “心率七。”
    过了一会儿。
    “八。”
    再过一会儿。
    “六。”
    每报一次,江莫离的手就紧一分。
    江巡听著那些数字。
    眼底冷得嚇人。
    六。
    一个人心率每分钟六次,还活著。
    这已经不能叫活。
    是被硬吊在一根线头上。
    线头一端捏在江如是手里。
    另一端,捏在老四昏迷前写下的程序里。
    后方支撑杆终於断了。
    一声刺耳的金属弯折声传来。
    回收者挤进维护通道。
    通道窄。
    它们速度被限制。
    但它们不怕疼。
    机械关节和岩壁硬磨,刮出长串火星。
    江莫离回头看了一眼。
    “快不了太多,它们会卡。”
    大姐冷声。
    “別指望它们卡死。”
    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到73。
    前方出现一个竖向爬梯。
    爬梯往下。
    大约五六米。
    下面是废弃排矿井入口。
    江莫离看著爬梯。
    脸都绿了。
    “这谁设计的路?”
    江如是低头看老四。
    “她当时可能没空照顾你腿伤。”
    “我谢谢她。”
    大姐先下。
    她动作很快,几秒就到底。
    下面传来她的声音。
    “可以下,有平台。”
    江如是抱著老四。
    这才是难点。
    老四头颈不能晃,后脑接口不能碰,整个人又不能摔。
    江如是把老四用白大褂和连接线外皮绑在自己胸前。
    像抱一个刚从火里抢出来的孩子。
    然后她咬住一根布条,双手抓住爬梯往下。
    每下一格,老四的头都会轻轻晃一下。
    江如是用下巴压住她额头。
    “別乱晃。”
    她低声骂。
    “你不是最討厌別人碰你电脑吗?你脑子现在就是电脑,给我稳点。”
    没人回她。
    她还是骂。
    骂著骂著,脚底血滑了一下。
    江如是整个人往下坠半格。
    大姐在下面一把托住她脚踝。
    “慢点。”
    江如是喘了一口气。
    “没事。”
    她下到平台。
    接著是江巡和江莫离。
    江巡不能自己爬。
    江莫离右腿不能硬撑。
    两个人卡在爬梯口。
    后面的回收者声音已经逼近。
    江莫离看了一眼爬梯,又看了一眼江巡。
    “哥哥,抱紧我。”
    江巡:“抱不了。”
    “那我绑你。”
    她撕下自己衣服最后一条能用的布,绕过江巡胸口和自己肩背,硬把两人绑在一起。
    江巡的脸贴在她颈侧。
    荆棘项圈边缘轻轻磕到她皮肤。
    江莫离动作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
    只是把结打死。
    “如果摔下去,咱俩一起断腿。”
    江巡低声:“你腿已经快断了。”
    “闭嘴。”
    江莫离抓住爬梯。
    左腿先下。
    右腿跟著时,膝盖上方的矿化纹路猛地刺痛。
    她牙关一紧,额头撞在铁梯上。
    咚。
    江巡眼神一冷。
    “鬆开。”
    “你再说鬆开我真亲你了。”
    江莫离低声威胁。
    “虽然场合不对,但我不挑。”
    江巡闭嘴了。
    下面的大姐抬头看著,脸色冷得嚇人。
    江如是则盯著江莫离右腿。
    灰黑色纹路已经到大腿下缘。
    再往上就麻烦了。
    江莫离一步一步往下。
    回收者已经到了爬梯口。
    第一台那只半坏液压钳伸出来,抓向江巡的头髮。
    江巡看见了。
    他动不了。
    但右耳后的十字星伤疤忽然麻了一下。
    不是对回收者。
    是对爬梯旁边一个旧控制盒。
    他费力吐出两个字。
    “右……盒。”
    大姐在下面抬头。
    “什么?”
    江巡眼睛盯著那个控制盒。
    “砸。”
    大姐反应极快。
    她从下面捡起一块碎矿石,朝控制盒砸去。
    砰。
    控制盒外壳裂开。
    里面火花一爆。
    爬梯口上方的旧闸门突然鬆脱。
    一块半锈金属闸板轰然砸下。
    正砸在回收者伸出来的液压钳上。
    咔嚓。
    液压钳被卡断一半。
    回收者发出一阵刺耳电流声。
    闸板没有完全落死,却把爬梯口卡成一个斜角。
    第一台回收者半个身体挤在上面,第二台被它堵在后方,只能在狭窄通道里撞出一串火星。
    追击暂时被封住。
    江莫离趁机往下滑了两格。
    终於落到平台。
    她一落地,右腿直接跪了。
    江巡被她一起带著往下倒。
    大姐和江如是同时伸手,扶住江巡。
    江莫离单膝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她看著自己右腿。
    布条已经遮不住那片灰黑色纹路。
    像一条爬上来的藤。
    江如是蹲下,脸色很差。
    “再负重,你这条腿我不保证能保住。”
    江莫离抬头。
    “先保证他们俩。”
    她指江巡,又指老四。
    “我排后面。”
    江如是看著她。
    一秒。
    两秒。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小瓶提纯活体矿物。
    又把瓶子塞回去。
    “不用矿物压你。”
    江莫离愣了一下。
    “为什么?”
    “现在压,只会餵它。”
    江如是从老四固定带上扯下一条沾血的破布,死死绑住江莫离膝盖上方。
    “先物理阻断。”
    江莫离疼得吸了口凉气。
    “轻点啊,医生。”
    “忍著。”
    大姐已经走到前方平台边缘。
    下面就是废弃排矿井。
    宽度比维护通道大很多。
    两侧有旧运输轨。
    墙壁上全是抓痕。
    密密麻麻。
    像很多人在临死前用指甲抠出来的。
    有些抓痕旁边,还嵌著半机械残骸。
    残骸被暗绿色矿物包住。
    只露出手骨、金属指节、断掉的矿灯。
    大姐的目光停在一块旧记录牌上。
    上面有矿工编號。
    和刚才回收者胸口的格式一致。
    也和嚮导的恐惧对上了。
    江莫离扶著墙站起来。
    看见那些抓痕,脸上的笑没了。
    “这里就是三年前事故的地方?”
    没人回答。
    答案已经在墙上。
    屏幕倒计时跳到39。
    排矿井入口旁,一盏旧终端忽然亮起。
    绿色乱码滚动。
    残缺骷髏头水印再次出现。
    这次不是路线。
    是一段被提前写好的短句。
    別走主井。
    他们把活人封在里面。
    走左侧暗运货道。
    大姐盯著那行字。
    下一秒,终端下面又弹出一串货运標记。
    和她布包里的记录牌。
    和壮汉滤芯箱子上的旧標记。
    完全一致。
    大姐的手指慢慢收紧。
    江如是抱著老四,声音低得发冷。
    “她昏迷前不止给我们留了路。”
    江巡被江莫离扶著靠到墙边。
    他的右臂垂下去,晶壳外侧刚好擦过一具被矿物包裹的残骸。
    不是他主动。
    只是擦到。
    可晶壳接触那片残骸的一瞬间,表面轻轻收缩了一下。
    像被电了一下。
    嗡。
    一帧杂乱画面猛地扎进江巡脑子里。
    白色环形光。
    中文编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