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两下,停三秒,再跳一下。
    江如是睁开眼。
    大姐回来了。
    她手里拎著一个布包,里面装著几块干肉和一壶水。是她在二级黑市里新换来的补给。
    大姐看到了坐在江巡右边的江如是。
    她的脚步停了不到一秒。
    “回来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江如是点了一下头。
    大姐没有多余的话。她把布包放在地上,在江巡对面的金属墙根坐了下来。
    四个人。
    一个靠在承重柱上。两个分坐左右。一个背靠墙根。
    大姐从內兜里掏出那块破旧平板,放在地面中间。屏幕亮起,悬赏令的全息投影在昏暗的角落里浮了起来。
    “情报。“大姐看向江如是,“你先。“
    江如是开口了。
    她说了三件事。
    第一,暗绿色黏稠物。它是一种活体矿物,內部有严密的几何结构晶格排列,与鈦合金金属晶格呈镜像对称。能在金属基质上进行共生性生长。
    第二,底层废弃终端上老四留下的麵包屑。一组废土数字坐標加一个方向箭头,指向第十三区外围偏上层。
    第三,“180s“。老四脑机接口的极限窗口。每次操作只有三分钟。
    江如是说完这三件事后,从地上捡起一截碎铁片,在旁边的金属板上划了几道痕跡。
    “老四留的坐標指向上层。“她用铁片点了一下上方。
    大姐拿起平板,调出悬赏令底部的加密坐標。
    “第一段明文坐標指向下层。“她看向江巡。
    江巡从承重柱上直起腰。
    他接过碎铁片,在江如是画的痕跡旁边又划了几道。
    两组坐標。
    一组指向十三区內侧偏上层。
    一组指向十三区內侧偏下层。
    两个点之间,上下错开了至少两到三个层级的垂直距离。
    江巡闭著眼,在脑子里把两组坐標的水平分量叠合在一起。
    重合了。
    水平方向上,两个坐標几乎指向同一个区域。
    只是一个在上,一个在下。
    中间那个夹层,就是匯合点。
    江巡在金属板上画了一个横线,在横线正中间画了一个圈。
    “十三区內侧向下第三层。“
    他把碎铁片放下,看向大姐。
    “那个区域在城市的结构图上,应该有一个名字。“
    大姐沉默了两秒。
    她在城里混了不到两天,但她已经从黑市的各种交易和閒言碎语中拼出了这座城市的基本结构。
    “矿脉通道。“大姐说。
    江如是的目光动了一下。
    “暗绿色黏稠物的开採来源地。“她接了一句。
    角落里安静了几秒。
    大姐把平板关了,塞回內兜。
    “老四为什么在矿脉通道?“
    没有人回答。
    江如是开口了。
    “一百八十秒。每次只有三分钟的操作窗口。如果她是自由的,她不会只留麵包屑。“
    大姐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停了一拍。
    “她不是自由身。“
    “被困住了。“江莫离把子母剪在手里转了一下。
    江巡没有说话。他看著地上那个画在金属板上的圆圈。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悬赏令的发布者,和困住她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大姐的目光锐利起来。
    “发悬赏令是为了把你引过去?“
    江巡没有否认。
    “我的身体数据精確到毫米。右臂比左臂粗一圈。这不是远距离观测能得到的数据。“他说,“发布悬赏的人近距离接触过我,或者接触过跟我身体数据相关的东西。“
    他顿了一下。
    “老四的脑机接口里,有我所有的生物信息。“
    角落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一度。
    “陷阱。“大姐给出了结论。
    她的声音冷到了极点。
    “矿脉通道是老四被困的地方。悬赏令是鱼饵。你是鱼。“
    她看著江巡。
    “去了就是往嘴里钻。“
    江巡看著大姐。
    然后他撑著承重柱,慢慢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右臂被布条闷住的晶壳发出了一声极低极轻的嗡鸣。
    像是回应。
    “去。“
    一个字。
    大姐没有说话。她的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恢復了敲击的节奏。
    江莫离把子母剪插回腰间,用左手撑著地面站起来。右腿微微拖了一下,但稳住了。
    “我跟。“
    江如是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推了推缺角的眼镜,手腕上的锁链残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需要看到老四的脑机接口才能確认她的神经损伤程度。“
    大姐看了三个人一圈。
    然后她也站了起来。
    “明天一早走。今晚做准备。“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通知,“矿脉通道需要通行费和嚮导。通行费我来搞定。嚮导,壮汉那边可能有路子。“
    她弯腰把地上的干肉和水壶收进布包,转身朝外面走去。
    “吃东西。补觉。把消炎膏涂上。“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里。
    角落里只剩下三个人。
    江莫离第一个走到江巡面前,从地上捡起那块包在破布里的消炎膏。
    “转过去。“
    江巡转过身,背对著她。
    江莫离撩起他后背烂得不像样的战术服布条。从左肩胛骨到腰线那道最长的伤口,结著一层暗红色的硬痂,痂的边缘发红髮肿,还在渗液。
    她掰开破布,用指腹挖了一点暗黄色的膏剂,小心地抹在了伤口上。
    膏剂碰到发炎的皮肤,江巡的背部肌肉收缩了一下。
    疼。
    但他没出声。
    江莫离一道一道地抹,从最大的到最小的,一共七道伤口。
    抹到最后一道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后腰的皮肤上多停了一秒。
    然后收回了手。
    江如是站在旁边,全程没有动。
    但她的目光一直追著江莫离的手指在江巡背上移动。每一道伤口的位置、深度、癒合程度,她全部记下了。
    江巡放下战术服的布条。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靠著承重柱,准备坐下来。
    就在他要坐下去的那一瞬间。
    右耳后面。
    烫了一下。
    就一下。
    像有一根烧红的针尖扎了上去,又立刻拔掉了。
    极短。极烈。
    江巡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摸向了右耳后面那枚微凸的十字星伤疤。
    指腹碰到伤疤表面的时候,温度已经在消退了。但那一瞬间的灼热感是真实的。
    从穿越到废土以来,这道伤疤一直是冷的。
    垃圾山上冷的。酸雨里冷的。发烧到说胡话的时候也是冷的。
    大姐扣上荆棘项圈的时候,她的指腹扫过伤疤,冷的。
    城墙外面杀拾荒者的时候,冷的。
    管道里勒住猎人脖子的时候,冷的。
    每一次他下意识去摸,每一次都是冷的。
    但刚才。
    烫了。
    同一秒。
    右臂上被布条死死包裹的晶壳,再次变薄了一丝。
    那种变化极其微小,小到他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但包裹在外面的布条確实鬆了一点点,原本绷得死紧的外层,多出了半根手指的余量。
    江如是看到了。
    她看到了江巡的左手抬向耳后的动作。
    她看到了他手指碰到伤疤时那个不到零点一秒的僵硬。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怎么了?“江莫离问。
    江巡放下了手。
    “没事。“
    他靠著承重柱坐了下去,闭上眼睛。
    江如是没有追问。
    但她坐回江巡右边的时候,目光在他耳后那枚十字星伤疤上停留了整整三秒。
    那三秒里,她的瞳孔没有动过。
    像在记录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