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高架桥的空腔里又待了大半天。
    不是在休息。
    是在造枪。
    与其说是枪,不如说是一个能把金属球从管子里射出去的装置。
    发射机制是最大的问题。没有火药,没有弹簧,没有任何现代枪械的零件。
    但她有锁链。
    鈦合金。韧性极高。
    她用短刀从锁链上切下了两截细小的环节,敲扁,弯成u型,充当击发杆的固定卡扣。
    然后她在管子尾端三厘米处凿了一个小孔,用拾荒者身上搜到的细铁丝穿过去做轴。
    击发原理用的是最原始的弹弓逻辑。
    她从自己战术服的內衬上撕了一条弹性纤维。这种纤维在地球上是防弹层的辅助材料,弹性不如橡胶,但胜在韧性和强度。
    纤维条一头固定在管子尾端的金属环上,另一头连著一个她用铁丝和锁链碎片拼出来的弹射兜。
    金属球放在弹射兜里,拉到管口位置,纤维条绷紧。
    鬆手。
    兜带著金属球往前弹,金属球沿著光滑的管壁加速,从管口飞出去。
    原理简单到可笑。
    但她试了一发。
    从空腔里朝外,对准十米外一块竖著的金属板。
    鬆手。
    纤维条弹回。
    金属球发出一声尖锐的嗖声。
    十米外那块金属板发出一声脆响。
    她爬过去看了一眼。
    板子上有一个凹坑。
    不深。大概两毫米。
    穿不透。
    十米距离,穿不透一块薄铁皮。
    如果是人的话呢?
    她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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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属球的密度高,但弹性纤维能提供的初速太低了。
    五米之內,打眼睛、打太阳穴、打喉咙这些软组织区域,能造成有效杀伤。
    打身体,大概只能打出一个淤青。
    不够。
    但够用了。
    因为她从来不打身体。
    她把剩下的两颗金属球收好。一颗塞在工装外套內兜里,一颗装在弹射兜里,隨时可以发射。
    三颗子弹。用了一颗试射,剩两颗。
    一颗备用,一颗待发。
    够不够?
    不知道。
    总比空手强。
    她把那把丑得不成样子的东西用铁丝固定在管子上,整体用布条缠了一圈防滑。
    成品大概一米二长,前端是光滑的金属管,后端是一坨由锁链碎片、铁丝、布条和弹性纤维缠绕出来的丑陋结构。
    像一个孩子用垃圾堆里的破烂拼出来的玩具。
    但江莫离拿起它的时候,左手握在管子前三分之一处,右手扣在后端弹射兜的位置。
    握感还行。
    重心偏前,需要左手多承担一些重量,但她的左手没问题。
    她把枪放在身边。
    然后开始处理右腿。
    又抹了一次那团暗绿色的东西。
    容器里还剩大概三分之一。
    她没有省著用。
    全抹上去了。
    反正要么有用,要么没用。省著用就是在浪费时间。
    抹完了。
    痒在五分钟后开始。
    比之前每一次都猛。
    她差点直接把布条撕开去挠。
    死死忍住了。
    挠了就前功尽弃。
    她趴在空腔里,额头抵著冰凉的管壁,虎牙咬在下唇肉上,手指攥著锁链,指节发白。
    痒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慢慢退了。
    退潮一样。
    她掀开布条。
    纹路暴涨了一截。
    已经爬到了膝盖上方將近一个手掌的距离。
    大腿的肌肉底下能看到灰黑色的纹路在蠕动。
    她盯著看了三秒。
    然后试了一下。
    两手按住桥墩。
    左腿发力。
    右腿发力。
    站。
    膝盖抖了一下。
    两下。
    第三下的时候稳住了。
    她站起来了。
    整个人晃了一下,右手扶住桥墩。
    站了大概十秒。
    酸雨打在脸上。
    两天半了。
    她趴了一天,跪了一天,现在站著了。
    右腿每隔零点几秒会有一次滯涩。膝盖传来的信號像是隔了一层干扰,力量传导到一半会卡顿一下。
    不是正常的腿。
    但能承重。
    她鬆开桥墩。
    左脚迈出去一步。
    右脚拖上来一步。
    瘸的。
    很明显的瘸。
    每踩一步右膝都会有一个短暂的停顿,像卡带了一样。
    但她在走。
    她他妈的在走。
    江莫离站在高架桥残骸的最高处。
    一手提著那把丑陋的单发枪。
    一手攥著半条锁链。
    右腿每走一步,布条底下的灰黑色纹路都在微微蠕动。
    她朝北看了一眼。
    垃圾山群就在那里。
    酸雨的雾气里,最近的那座山大概还有三四公里。
    胸腔里的心跳清晰了一些。
    她沿著斜面慢慢走下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右腿落地的时候先用脚掌外侧试探,確认地面稳固了再把重心压上去。
    像一个刚学走路的小孩。
    但比小孩凶。
    她走了一整夜。
    酸雨时大时小,打在她浑身的伤口上,水泡一层叠一层。左臂割掉袖子的那一截已经被酸雨灼成了一片发红的斑驳。右手掌心的三个旧洞结了痂又被锁链毛刺磨开,黑红色的血痂糊在掌纹里。
    她没停。
    快三天了。
    大姐多占了快七十个小时。
    七十个小时。
    这个数字像一把刀子插在她脑子里。
    七十个小时,那个女人可以做多少事?
    戴项圈是第一件。
    然后呢?
    清点资產是第二件。大姐的脑子里永远在算帐。
    然后呢?
    制定计划。
    分配任务。
    確认主权。
    然后呢?
    江莫离不敢想了。
    想了就走不动了。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太急。
    急到心臟在嗓子眼跳。
    她咬著牙往前走。
    右腿一瘸一拐。左手攥著锁链。右手提著枪。
    走了一整夜。
    天色从纯黑的暗紫慢慢变回暗红。
    酸雨在天亮的时候小了。
    她站在垃圾山群的外围。
    脚下的地面从碎石和板结土变成了废铁和碎零件的混合体。
    面前就是垃圾山。
    近了。
    近到她能闻到垃圾山散发出来的金属锈味和腐败味混合的气息。
    然后她抬头。
    山顶。
    两个人影。
    一高一矮。
    矮的那个站得笔直。即使隔著几百米的距离和酸雨的雾气,那个轮廓的姿態她也认得出来。
    二十年了,那个人站著的样子从来没变过。
    像钉子钉在那里。
    大姐。
    高的那个,脖子上有个东西在酸雨里反了一下光。
    哑光黑色。带荆棘浮雕。
    荆棘项圈。
    江莫离站在山脚下。
    浑身是泥。是血。是酸雨灼烧出来的水泡。
    左手攥著半条锁链,毛刺扎在已经麻木的掌心里。
    右手提著一把用废铁拼出来的、丑得不能再丑的单发枪。
    右腿每走一步,膝盖都会卡顿零点几秒,布条底下的灰黑色纹路在皮肤下面无声无息地蠕动。
    她仰头看著山顶的两个人。
    没有喊救命。
    没有喊哥。
    她衝著大姐的方向,露出虎牙,嘴唇上的旧疤被牵动。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大姐,你他妈別以为先到就能多占。“
    顿了一下。
    “七十二个小时。“
    右腿一软。
    刚能走的腿撑不住爬山的坡度。
    膝盖砸在锈铁上。
    闷响。
    她没倒。
    左手撑地。
    右手把那把丑枪举高。
    枪管朝天。
    不让枪口沾泥。
    跪著,她也没鬆手。
    山顶上,那个高一点的人影动了。
    朝山下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