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剧情里,重伤的將军和杀猪女在这间小院里从互相嫌弃到互相倾心,发生过一箩筐离谱又曖昧的桥段。
    比如將军帮杀猪女卖猪肉,全城的女人蜂拥而至只为看他的脸,她在一旁既吃醋又自卑。
    比如月下共饮一碗药,指尖无意相触,低头脸红,心跳如鼓,情愫暗生。
    这些在原剧情里浓墨重彩的风花雪月,在季苍耐心的交流——电下,被一个个碾碎了。
    清晨练刀。
    顾北辰站在院子里,执一根细竹竿当教鞭。
    他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腰背勉强挺直,那张俊秀面孔仍旧白得发光。
    苏小陌握著她那把油光鋥亮的杀猪刀,在他指导下练习最基础的握刀姿势与步法。
    他纠正了她三次手法,態度温柔,引经据典,说刀如美人,当以柔克刚。
    苏小陌低头看看自己能单手提猪的手,又看看他握竹竿时翘起的兰花指:
    “你再说一遍……刀是什么?”
    顾北辰把兰花指收回去,脸上浮起极淡的红痕,从脂粉底下透出来像一层薄釉。
    这一刻,苏小陌觉得自己对这位大將军的滤镜,有些碎了……
    学排兵布阵。
    顾北辰在泥地上画线,用石子排阵。
    他摆前锋、中军、后援,石子一颗接一颗落下去,阵型秀美齐整,像一幅工笔花鸟,每个军阵之间的留白都赏心悦目。
    苏小陌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指著两翼之间的空当:
    “这里,你留的缺口刚好够敌人骑兵衝进来把你这排漂亮石子踩成一锅粥。”
    顾北辰有些诧异地看了眼苏小陌,似乎有些惊讶於她的天赋,许久之后,才有些欣赏地点了一下头。
    等到顾北辰上完课后,苏小陌拍拍手准备收工,没想到季苍忽然冒出来,一发电击把苏小陌按在原地:
    【別光听他絮叨,给我復盘。】
    意识里的沙盘瞬间展开,顾北辰刚才摆的石子阵被还原成三维地形,山川河流都按比例缩小。
    苏小陌在沙盘上把方才学到的內容逐步推演,从步兵到弓兵到粮草,一步一步推。
    季苍逐帧给她標出薄弱点:
    某处布阵太密,一发火箭就全著。
    某处河谷地势太低,雨季一定会淹。
    苏小陌算得脑子发蒙,歇片刻又继续。
    顾北辰不知何时又来到了她身旁,他看不到那些半透明沙盘和动態兵线,只能看到苏小陌在一点点的推动沙盘上的石子。
    他只看到苏小陌定定地瞪著他画在地上的石子和泥痕,偶尔忽然抬手在某个石子上虚点一下,嘴里念念有词。
    他说一句,她回三句。
    每一句回的都是他疏漏的地方。
    他开始觉得可怕。
    这个杀猪女四天前还在问他什么叫前锋什么叫后卫。
    现在她却能反推他刚才布的阵了。
    傍晚歇息。
    苏小陌端著一碗凉茶坐在门槛上,脑子里沙盘还在转。
    她连续推了几个时辰,太阳穴突突地跳,但心里又停不下来。
    季苍给她的沙盘太好玩了!
    红蓝两军在缩小版的山川河流间你来我往,每一个战术动议立刻就能看到推演结果。
    她推了七场,贏了一场,输六场。
    每输一场季苍就在旁边冷冷地批註。
    她咬著草茎看復盘,看完了再推一遍。
    从那些兵线图里抬起头时,忽然想起前世上过的那些选修课。
    老师们在讲台上反覆强调的知识框架、信息检索的逻辑树、案例分析的拆解步骤。
    课堂上她大多在桌底下偷偷刷手机,结果这些知识却让她在学习兵法的过程中如虎添翼。
    学科知识的底层是相通的,信息整理、逻辑推理、模式识別,跟推沙盘是一回事。
    “这不比比搞曖昧有趣一万倍!”
    这个念头闯进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前世的手机屏幕上,她刷过无数古风恋爱番,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她反覆拖进度条反覆看。
    现在系统把那些桥段统统电没了,电出一片乾乾净净的空地,她在上面撒了把真傢伙:
    在脑子里推演敌我兵线,在拆解山川地势,在把顾北辰那些漂亮石子阵一层层剥开找漏洞。
    搞曖昧有什么意思。
    翻来覆去不过是你看我一眼我低个头。
    学习可比那个有意思多了。
    夜里。
    苏小陌躺在木板床上,闭上眼。
    魔君大人的夜校准时开课。
    【昨晚讲到步骑协同渡河,今晚继续。渡河之后的滩头阵地纵深部署,你看这里……】
    识海里的沙盘亮起来,一条波光粼粼的河流横亘在微缩地形中,骑兵方阵正在渡河。
    苏小陌在梦里盘腿坐著,面前是无垠的沙盘,周围一片寂静。
    她在梦中学,白天醒过来不但不困,反而神清气爽,脑子里多装了好几条战术推演线路,早饭多吃一海碗肉粥。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
    顾北辰换了日常,不再敷粉描眉。
    一方面是隨身带的化妆品用完了,苏小陌也不愿意借钱给他去买。
    另一方面,则是无论他如何展现自己的美貌,苏小陌都熟视无睹。
    甚至有时候还会对他破口大骂!
    苏小陌:管你这那的,沙盘模擬输急眼了,路边的狗都得挨一脚!
    顾北辰的身体底子本就瘦弱,他当初能当上將军靠的是前几场战役中谋略和体恤士卒。
    后来尝到甜头后又靠自己阴柔秀美的容貌在权贵圈子里左右逢源,如今真刀真枪地搬到这座小院里,没几天就吃到了苦头。
    他想帮忙劈柴,斧头举过头顶,削瘦的脊背把灰棉袍撑出浅浅的弧线。
    那种病態的美,直击人心!
    可是,苏小陌好像没有心!
    顾北辰劈了三根手臂粗的柴,第四根时手臂脱力,他差点被弹开的木柴撞到脸。
    他將那根劈了一半的木头扶正,补了四五下才勉强劈开,撑在木墩上捂著肩胛喘了好一阵,纤弱的身形几乎要栽倒在地。
    可那苏小陌从院子里进来,不仅不关心他的身体,反而是满脸暴躁的单手拎起斧头,一斧下去,碗口粗细的木柴直接裂成两半。
    “本来输了游戏就心烦……”
    她放下斧头,提起他劈的那几根看了看:
    “劈得很好,下次不要再劈了。”
    杀猪更別提。
    那天苏小陌宰年猪,让他在旁边搭把手按住猪腿。
    一头肥猪躺在条凳上嗷嗷挣扎,顾北辰两只手压上去,压了不到片刻就被猪腿蹬开,整个人往后仰坐,浅灰布袍的衣摆沾了满地的腥水与碎草屑。
    苏小陌单手按住猪腿,一刀下去猪就老实了。
    她把猪的血槽放了放,拉过旁边抹布递给他,也没继续数落他。
    但眼神里的嫌弃更重了。
    顾北辰坐在泥地上忽然笑出声来。
    他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血水的手,笑得无奈又荒唐。
    股某人纵横沙场所向披靡,在朝堂上让权贵们神魂顛倒,如今连一条猪腿都按不住。
    这个女人从把自己扛回来的那天起就没把他当成什么將军,也没当成什么男人,当成一扇没醃透的猪。
    嫌弃是真实的。
    不是欲擒故纵,不是因爱生嗔,就是嫌他没力气、没手艺、劈不动柴、按不住猪。
    他读得出。
    一个阅人无数的將军,总还分得清真嫌弃和假嗔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