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线上直升机残骸还在燃烧,黑烟被高空的风拉成一条条斜线,灰烬飘落到远处的田埂上,落在水田里,落在红薯地里。
    晚霞已经快被烧尽了,西边天际线最后一点橘色的光正在熄灭。
    当天晚上,惊觉自己已经强到非人地步的夏浅浅动手了。
    彻底剷除夜刺!
    第一站,东欧。
    夜刺最大的军火中转仓库藏在喀尔巴阡山脉脚下的废弃工厂里。
    她从营地出发,纵身一跃,便是几百公里的距离。
    此刻,她就是一个不会飞的超人。
    在喀尔巴阡山脉那个仓库门口站定的时候,月光正亮。
    她单脚在地面点了一下,衝击波沿著地表往四面八方扩散。
    工厂的地基从中间裂开,钢筋水泥像饼乾一样碎成渣。
    第二站,东南亚。
    夜刺在马尼拉重建的情报中枢,一整栋写字楼。
    她落地的时候没有减速,从正门撞进去,身体像一颗炮弹,连穿二十多层楼板,从底层一直穿到天台。
    整栋楼的玻璃幕墙同时向外炸开,碎玻璃映著霓虹灯光,像下了一场彩色的雨。
    第三站,黑洲。
    夜刺的钻石矿和僱佣兵训练营,三千精锐。
    她打完第三拳的时候,营地的旗杆,那根高三十米的铁铸旗杆,上面掛著夜刺的黑底银星旗,从正中间被拦腰击断。
    上半截横著飞出几公里,插进远处的矿坑边缘。
    第四站在中东,第五站在南美,第六站在北欧。
    一夜之间,整个地球上,夜刺的据点像被同一只手从地图上抹掉了。
    天亮的时候她回到根据地。
    浑身都是灰,毫髮无伤,衣服倒是多了些破口。
    陈姐在村口等她,手里拿著一条湿毛巾。
    夏浅浅接过毛巾擦了把脸,把毛巾递迴去,往医务帐篷那边看了一眼:
    “上午那几个重伤员换完药没有。”
    ……
    接下来的事情比夜刺覆灭更难。
    联邦早已腐烂到骨头里,击垮它不需要再费多少力气。
    当一个人在地球表面已经没有对手的时候,推倒一个政权就只剩下行动本身。
    夏浅浅从头到尾都是星火军的最强武器,联邦的防线在她面前撑不过一刻钟。
    她一个人站在安平市政广场上,把联邦军最后的装甲师在十五分钟內打散,政府的全体文件在她面前一箱一箱地搬到履带装甲车上。
    共和国在废墟上建立。
    新的旗帜升上去那天,她站在台下,看著那面红旗升到杆顶,在风里展开。
    她以为自己至少会鬆一口气。
    但建立政权远比她想像的更难。
    那些跟著她打天下的老部下,在敌人是联邦的时候是一条心。
    敌人没了,自己人变成了彼此最大的变量。
    分裂从高层开始,像乾涸土地上的裂缝。
    主张土地改革的一派,和主张优先恢復工业秩序的一派,在共和国成立后第二个月就彻底翻脸。
    双方各控制著几个省的兵力和资源,谁也压不住谁。
    底下的人也开始拉出自己的旗帜,旧的番號废除之后,新冒出来的头目从县一级开始互相清算,打著整顿纪律的名义剷除异己。
    这种时候她可以选择踩死一两个人来震慑,但她没选。
    她仍然觉得自己应该守一些规矩。
    这些规矩在共同的敌人倒下之后就失效了。
    同盟崩塌之后,面对的是一场没有外部敌人的內战。
    她一度想调停,用说服过千军万马的口才劝自己亲手带出来的人,劝每一个分裂节点的关键人物坐下来谈。
    有几次真的谈了,谈完签字握手,第二天又打起来。
    她的力量能碾碎任何对手,但碾不碎人心里的算盘。
    这一场乱局拉了很长时间。
    她不断地奔波——平定武装衝突、恢復秩序、押著双方放下枪谈判。
    到后来她发现自己被不同的派別同时视为依靠和威胁:
    每个人都在拉拢她,每个人也都在提防她。
    她越用力维持这个国家的完整,各派系就越暗中挖墙脚。
    她的力量是绝对的,但规则是大家一起定的,她不想用拳头改写自己定下的规则。
    然后某个深夜,她在会议桌上摊著的地图前睡著的时候,一支从她眼皮底下渗透进来的小队摸上了楼。
    那个小队的人她认识大半——有旧友,有曾经一起蹲在战壕里吃过同一个罐头的老兵。
    他们用的是一个月的卫星图像和连续几天分析出的行动间隙,收买了一个她身边服役多年的勤务兵。
    下药,不是致命剂量,但够让她从沉睡跌进更深一层的昏迷。
    绑绳用的是锁住重载装甲车钢缆的合金锁扣,在昏迷时反覆加固了好几层,手肘、肩膀和膝盖都被锁死。
    醒过来的时候她可以挣脱,可以在一秒內把所有绑绳全部崩断,可以把这层楼连同外面等著的整支部队一起抹掉。
    她靠在床头,动弹不得。
    窗外是自己建起来的旗杆,上面还是那面旗。
    她把眼睛闭上了。
    不是怕死。
    是懒得再睁了。
    绑绳勒进手腕的触感不陌生,锁扣上的金属冰凉质感,和她前十一世每一次在刑讯室里醒来时的铁製扶手差不多。
    一个她已经弃置多年的念头从意识深处极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带著一种令人疲倦的解脱感。
    “就这样吧,再来一次。”
    意识熄灭之前,她最后想到的画面是那个遥远的下午,修完的那条水渠。
    水从渠口漫进田里,红薯苗湿漉漉地立在土里。
    有人端著瓢站在田埂上,弯著腰,捧起水泼在脸上。
    阳光把水珠照得透亮。
    蝉鸣……窗外热风……老旧吊扇嘎吱嘎吱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