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笑了笑,他的手指在舆图上轻轻一点:“来了正好,帮我来参谋参谋。西南那边,情况不太对。”
    霍平之所以知道西南不大对,是他记得汉昭帝继位初期,西南並不安稳。
    西南应该是发生两起叛乱,还造成了大汉將士的严重伤亡。
    之所以能记得这个事情,是因为当时的水衡都尉的名字很搞笑,叫作吕破胡,但是有的典籍上他被称为吕辟胡。
    然而现在不怎么搞笑的事情是,吕破胡还没有出现。
    毕竟汉昭帝都没有上位,刘据才是皇帝。
    这就是歷史改变后的混沌,很多事情变得模糊不清了。
    包括西南大乱也没有发生。
    但是霍平觉得,西南肯定是有问题的。
    之所以还没有大乱,是因为大乱推迟了。
    否则朝廷怎么会让自己去西南呢,肯定是朝廷也有了判断,西南必反。
    石稷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舆图上那些標註了硃砂的关隘上:“西南夷,末將听说过。那边山高林密,瘴气重,跟西域不是一个路数。匈奴人打的是草原骑兵,西南夷都是南方猴子——钻进林子,找都找不到。”
    他抬头看霍平,“侯爷,朝廷派了多少人?”
    霍平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陌刀队一半,加上朱霍农庄庄户——凑吧凑吧,不到五百人。剩下的,要自行招募。”
    石稷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说话。
    霍平知道他在想什么——五百人打西南,不是不能打,但是难。
    西南的山不是西域的戈壁,骑兵跑不开,陌刀展不开,弹弓在林子里打不远。
    西域那套打法,到了西南得从头再来。
    特別是陌刀队这种全副武装,到了西南就没有那么適用了。
    “兵力是一回事。”
    霍平缓缓开口,手指在舆图上又点了点,“更麻烦的是时机,目前西南看起来风平浪静。可是很多人都有预料,觉得这个地方不好管,出乱子是早晚的事情。我们过去,要做好提前应对。”
    石稷是老兵,他能从这些含糊的措辞里嗅到危险的气息——真正棘手的地方就在这里。
    如果叛乱已经爆发,带兵去平叛,那是名正言顺。
    可叛乱还没爆发,带兵去,是防备,是震慑,也是夹在中间。
    地方官会说“尚未造反,何必大动干戈”,朝廷里那帮人会说“劳师糜餉,徒增边患”,可一旦叛乱真的爆发,所有责任都会推到他头上。
    两头堵,堵得死死的。
    “有人要借西南这把火烧死我。烧不死,也要烫掉一层皮。”
    霍平平静地说道。
    张顺一直抱刀靠在廊柱上听,听到这里终於绷不住了,一掌拍在石案上:“怕什么!侯爷带队,石稷跟著,陌刀队全员压上——西南夷那帮散兵游勇,能挡得住咱们?侯爷在西域三千人干五万匈奴的时候,西南那帮人还在山里挖芋头呢!想烧我们,那就打!”
    跟著霍平风里来雨里去,张顺现在的底气也是十足。
    匈奴十万大军,他们都贏了,区区东南,不是易如反掌?
    霍平摇了摇头:“不能这么去想,骄兵必败。我们还是要从长计议。”
    ……
    鉤弋宫,秋阳从雕花窗欞间斜斜地落进来。
    廊下的铜壶滴漏一声接一声,不紧不慢,像是这座宫室里唯一还在走动的东西。
    刘弗陵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一卷《论语》。
    他才七岁,身量还未长开,跪坐的姿態却已经端正得无可挑剔。
    腰背挺直,双手规整地按在膝上,目光落在竹简上,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诵。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將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绒毛。
    那张脸上还带著孩童特有的圆润,可眉骨的弧度、鼻樑的挺直、下頜线条的收束,已经隱隱有了几分故人的轮廓。
    鉤弋夫人坐在不远处,手里拈著一根绣针,正往一幅素绢上落针。
    直到內侍通传,陛下来了。
    殿內情况,才发生了一系列的变化。
    鉤弋夫人微微皱眉,隨后就恢復平静。
    等到脚步声响起,鉤弋夫人放下绣绷,起身行礼,姿態端庄得无可挑剔。
    “臣妾参见陛下。”
    刘弗陵也从案前站起来,小小的身子伏下去,额头触地,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
    他的动作分毫不差,深知皇家礼仪。
    刘据看著那双按在金砖上的小手,想起自己第一次教刘进行礼时的情景。
    当时,刘进比弗陵还大两岁,动作要教很多遍,可是一直显得僵硬。
    可这个孩子没有齜牙,没有咧嘴,更没有回头看他母亲。
    他把额头稳稳地贴在冰凉的金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俑。
    “免礼。”
    刘据在案前坐下。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隨意地在刘弗陵对面的客席上落了座。
    他的目光在殿中扫了一圈,落在那捲摊开的《论语》上,伸手翻了翻,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
    是《述而篇》。
    有几行字被反覆诵读过,竹简边缘的墨跡都被指腹磨得淡了几分。
    刘据精通《论语》,对於《述而篇》自然是倒背如流。
    他隨口问了几个书本上的问题,刘弗陵也能很好地回答。
    鉤弋夫人看到自己儿子的表现,脸上也难免有一丝骄傲。
    “弗陵,《述而篇》强调的是学与行,吾弟通读此文,朕深感欣慰。学与行之间,应当还要有一个知字。”
    他把竹简放下,声音很温和,“朕问你,你可知——如今天下,谁是英雄?”
    刘弗陵跪坐在他对面,腰挺得笔直。
    “当然是陛下!”
    他的声音清脆而篤定,带著一种孩童特有的、毫无保留的崇敬,“陛下为天下共主,四海皆服。若论英雄,舍陛下其谁。更何况陛下登基前,在楼兰破敌换王,在先帝病重时独撑朝局。如今西域十六国归心,匈奴再不敢南下,功绩堪比先帝。”
    鉤弋夫人一直注意著刘弗陵这边,直到自己儿子说完话,她捏著裙角的手方才鬆了松。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小脸上满是认真,不像是装的。
    那是真的崇拜。
    他崇拜这位皇兄,从懂事起就崇拜。
    他听说皇兄做太子时亲自扶犁耕田,听说皇兄在楼兰被俘寧死不屈,听说皇兄在先帝驾崩后独力撑住了整座未央宫。
    在他心里,皇兄就是英雄,不需要任何理由。
    刘据看著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就连刚刚走过尧母门的时候,一些別样的心思,似乎都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