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平想到一个现代的词汇,布雷顿森林。
    布雷顿森林只是把美元跟黄金掛鉤,让全世界用美元做买卖。
    杨先生说的,是让匈奴人用自己的马、自己的皮子、自己的牛羊,换一堆铸幣权在长安的铜片。
    然后告诉他们,这堆铜片就是你们的家底。
    你们的家底值多少钱,我说了算。
    霍平都忍不住觉得,这个杨先生是不是后世人穿越的。
    “杨先生,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霍平好奇地问道。
    桑弘羊淡淡一笑:“这有什么难的,先帝征服南越国,除了和平招抚、派兵攻打之外,还做了最重要一件事,那就是推行五銖钱。”
    霍平隱约记起,汉武帝元狩五年(公元前118年)废除“半两”钱,开始铸造“五銖”钱。
    这一货幣改革在南越地区產生了深远影响。
    五銖钱的推广,不仅解决了南越的货幣混乱问题,更建立了以大汉朝廷为中心的经济秩序,使南越在经济上完全依附於朝廷。
    想到这里,霍平不由感慨,果然智慧在民间啊。
    杨先生说的不是打仗,而是一整套从地缘衝突中获利的体系——让参战各方都成为你的客户,让他们花你的钱买你的货打彼此的仗,打到最后,他们的资源、土地、商路、货幣,全攥在你手里。
    你不是棋手,你是开赌场的。
    谁贏谁输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一把,你都要抽水。
    “杨先生。”
    霍平欣赏地看著他,“轮台的对匈方略,从今天起,由您来掌总。本侯给您打下手,如果你做得好,我向朝廷请旨,封你做官。”
    桑弘羊听到霍平要封他做官,笑得有些牵强:“侯爷客气了,只要侯爷吩咐,老朽自当全力以赴。至於做官……还是让给年轻人吧。”
    霍平认为他不自信,劝慰了一句:“杨先生你別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姜子牙72岁出仕,80岁的时候还能当宰相。您別看您这么大年纪,真有才华,不说丞相了,当个两千石大官也有可能。”
    “呵呵。”
    桑弘羊扯了扯嘴角,“谢谢侯爷鼓励。”
    看到霍平还想要鼓励,桑弘羊赶忙说道:“侯爷先別说以后的事,老朽提醒侯爷,一旦准备这么做了,就要做好准备。匈奴那边也不是傻子,万一有人看出破绽,肯定要想办法將轮台拉下水。所以火候二字,您要掌握好了。”
    霍平点了点头。
    桑弘羊见状不再多说,提前离开了。
    等到桑弘羊离开之后,霍平这才看向郑吉:“郑郎刚刚听懂了多少?”
    郑吉赶忙说道:“下官……下官只听懂了大概。”
    霍平点了点头,然后看著他嘆了一口气:“好好学,看看人家杨先生。”
    跟刚刚杨先生相比,霍平看著这个应当在歷史上有大作为的人物,不免有些惋惜。
    也不知道是不是歷史改变了,怎么感觉这个郑吉稍显普通了一点。
    毕竟这是未来的一个大人物,霍平就没好意思跟他说菜要多练了。
    郑吉自然能听懂言外之意,表情也有些尷尬。
    不过他心里也是有些无语的。
    自己拿什么跟人家前御史大夫桑弘羊比?
    就说推广五銖钱那事,就是桑弘羊自己乾的,他当然能说得明白。
    我只是一个郎官啊。
    ……
    草原王庭,壶衍鞮正在试一把新刀。
    刀是从西域商人手里买来的,说是大宛的名匠打的,刀身雪亮,刃口泛著一层冷幽幽的蓝光。
    他握著刀,对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桩劈下去,木桩齐齐断开,断口平整得像用锯子锯过的。
    壶衍鞮欣赏地看著这把刀:“好刀是好刀,就是贵了点。”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右大將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手里攥著一卷羊皮。
    他走到壶衍鞮面前,单膝跪下,双手捧著那捲羊皮,举过头顶。
    “大单于,从右谷蠡王那边刚得到的消息。”
    壶衍鞮接过羊皮,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手就停住了。
    “右谷蠡王与轮台通商,通过抵押方式,拿到了一批高品质环首刀,还有茶叶、糖等。”
    他把羊皮又看了一遍,然后缓缓放下。
    帐中没有人说话。
    右大將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侍从们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传令。召左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即刻来见。”
    右大將应了一声,起身要走。
    “慢著。”
    壶衍鞮叫住他。
    “右谷蠡王通商的事,还有谁知道?”
    右大將的额头渗出了汗:“回大单于,消息是从右谷蠡王部落里传出来的。那边的几个小部落首领,听说右谷蠡王拿马换了大汉的茶和糖,都动了心,私下里在打听轮台的价。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壶衍鞮冷冷道:“去查。谁把消息传出去的,舌头割了。”
    右大將应了一声,退出帐去,脚步比来时快了十倍。
    半个时辰后,左右大將、左右大都尉、左右大当户都到了。
    六个人跪坐在帐中,分列两侧,没有人敢先开口。
    壶衍鞮坐在主位上,帐中点了四盏灯,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可所有人都看得出,他眼底烧著一团火。
    壶衍鞮没有说话,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左大將身上。
    左大將见状立刻开口:“大单于,轮台不除,后果不堪设想。右谷蠡王为什么敢跟汉人通商?因为他看准了——咱们腾不出手来打他。
    他在天山以北,咱们在天山以南,中间隔著轮台。轮台是汉人的,他就敢在咱们背后捅刀子。今天他拿马换刀,明天他就能拿刀砍咱们。大单于,不能等了。”
    现在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右谷蠡王是准备彻底分裂匈奴了。
    所以在效忠王庭的匈奴人看来,这是巨大的危险。
    右大都尉紧跟著站起来:“左大將说得对。轮台这根钉子不拔,西域就永远不是匈奴的西域。今天右谷蠡王通商,明天龟兹、焉耆、危须都会跟著学。到那时候,西域诸国全投向大汉,右谷蠡王又跟著他们后面,西域以后就是轮台说了算了。大单于,打吧。”